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佟新以統計資料和對農民工的訪談為基礎,對轉型期中國的經濟發展與家庭、婦女的互動關系進行性別反思。佟新的研究認為,在中國社會從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的轉型過程中,政府、市場和社會(網絡)力量無不作用于家庭,女性廉價勞動力市場在此過程中形成。
30年來,中國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已經形成如下局面:首先,通過改造國有企業、鼓勵私營企業或民營企業的發展、引進外資企業,中國已經確立了以公有制為主體的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格局。其次,中國經濟快速增長、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同時。出現了兩極分化的現象和城鎮貧困人口。中國的基尼系數在2000年后一直在0.4以上。國家福利政策的實施維護了低水平的平等。
那么,人們如何應對這種經濟的迅速變化呢?
在劇烈的經濟變遷面前,家庭成為應對經濟變遷的重要單位,至少在精神意義上,家庭利益成為了社會團結的基礎,并發展出各類應對模式。城市底層居民多以家庭共同體模式為主。以競爭為核心的現代化過程迫使城市居民走向個體競爭,但面對殘酷的競爭,個體家庭作為經濟單位的功能顯得更為明顯,這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家庭內部的團結,形成了較為穩定的家庭共同體。而農村居民則以想象的家庭利益模式為主。對于廣大的鄉村來說,現代性為每個家庭提出了一個像城市人一樣生活的目標,其結果就是在一個“想象”的家庭利益模式下,每個家庭成員為應對變遷付出成本:老人和孩子守在村莊,青壯年勞動力以個體的方式走進城市,家庭生活變得支離破碎。
隨著中國市場化程度的提高,傳統計劃經濟下具有國家保障意義的商品供應被市場化,家庭成為人們應對經濟變遷的重要單位,經由家庭分工來削減經濟發展的成本,變個人成本為家庭成本。而家庭中的女性成為家庭成本的承擔者。
經濟轉型使平均每戶就業人口數減少,最低收入戶就業人口數遠低于平均水平。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城鎮居民的住房和交通等都有國家的最低保障,而市場化條件下,人們的居住支出和交通通信支出都大幅增長。每人年收入2005年比1990年增長了746.4%,但食品支出增長了420%,居住支出增長了1328%,交通通信支出增長了2460%。這種增長給貧困家庭造成了巨大的壓力。對城鎮失業人員失業原因的調查表明,有29.7%的失業女性是因為要“料理家務”而失去工作,這占了女性失業原因的第一位;而同樣原因的男人只占16%。毫無疑問,婦女會像男人一樣承擔著家庭經濟開支和消費的重負,特別是在貧困家庭中。
當實踐家庭計劃時,我們似乎可以看到一個“家庭利益”,并可以站在家庭利益的立場上來分析家庭應對策略。但是,家庭利益的實現意qEzl2xpQ6XT278pvQyXA2w==味著家庭成員間的利益合作和競爭關系。而非一致性的利益則意味著不公平的權威關系,如丈夫對家庭事務似乎具有更多的合法性權威;如男性比女性能夠獲得更好的工作機會,因此更應當讓男性發展其社會能力等。那么,站在女性立場上,我們可以看到在家庭利益掩蓋下的女性利益的缺失,正是經由市場化過程和家庭的中介,一個廉價的女性勞動力市場才得以穩定的存在,成為一個勞動力的蓄水池。
佟新認為,廉價的女性勞動力市場的形成就是嵌入在市場化與家庭利益之下的。當國有企業改制,迫使大量的女工在“減員增效”的名義下退出正規勞動力市場時,女性“更適合在家庭”的意識形態使女性合理和合法地“回家”。計劃經濟時代,中國的國有企業主要集中于黑龍江、吉林和遼寧東北三省和京津滬三個直轄市。1982年,這6個省市的女工人數為767萬人,占全國女工比重的25.98%;2000年這6個地區的女工人數大幅度下降,僅有476萬人,比重降到12.78%。但是,“回家”的女性直接感受著家庭收入的銳減,因此她們不得不再次進入勞動力市場。此時,她們只能進到工資更為低下、缺少社會保障和工作更不穩定的非正規就業領域。
當家庭就業人口趨于減少,家庭支出又有所增加的情況下,女性勞動力就不得不出外尋找工作才能維持家庭開支。兩種力量的擠壓:——正規勞動力市場對女性的排斥和家庭經濟的壓力——迫使婦女不得不在一個“廉價”的勞動力市場中尋找工作,進入到沒有保障的各類加工業和照顧性工作中。女性勞動力在市場中結構位置的變化大大降低了女性勞動力的市場成本。女性勞動力成為“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廉價勞動力”;市場化又使女性以個體化的方式應對排斥,而無法形成團結的力量,幾乎毫無談判能力而言。其結果是女性不僅以自己低價的勞動來應對市場變化,同時她們的勞動貢獻還被掩蓋在巨大的市場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