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年英
三門塘,其實就是一個上承遠古,下接當代,同時廣納中西文明的一個文化的橋頭堡。既是開放的、時尚的、流行的。同時也是保守的、傳統的、民族的和地方的。
三門塘這個位于清水江畔,一個靠木材的航運發展起來,最后又由于陸路交通的興起而衰落的侗族村寨,多年來我一直被其深厚的文化積淀而深深震撼,但總是沒有信心為它寫下一些文字。
說起來,我最早見識三門塘,是在1999年的天柱縣金山筆會上,而那一次筆會的主要目的之一,正是為著向外界推介三門塘。因為在此之前,三門塘一直默默無聞,并不為外界所知。
那一次會議省內外的作家、藝術家云集在天柱,連一向深居簡出的貴州省著名作家何士光先生也出席了。
那一次,我在三門塘看到了久違的“紅頭繩”——天柱侗族姑娘傳統的頭飾。這種頭飾我在小時候是經常見到的,這一文化傳統大約從上個世紀80年代開始退出舞臺并逐漸銷聲匿跡,但在三門塘,卻有著最后的保存。
不能說三門塘是偏僻而閉塞的。事實上,由于三門塘本身就是清水江上的一個重要碼頭,是早年北部侗族地區最著名的木材集散地之一,所以這里自古以來恰恰是改革開放的前沿,也是薈萃各種先進文化的地方——村中保存至今的那些古老建筑和各種文化符號:不用說那造型別致的王家和劉家祠堂,也不用說那遍布村中的各種青石板,更不必說村中隨處可見的突出于各棟木樓之間的封火墻……就是村中那一座卓然獨異的三圣宮,也會讓我們大為驚詫。這座修建于明代的古老建筑,完全結合了當地侗族傳統木樓和漢族徽派建筑的特點,使我們看到了當年文化交流的歷史明印。
而在三門塘的全部文化古跡中,最讓人感到印象深刻的大約莫過于劉家祠堂大門上方的那由44個字母組成的一副對聯了,那是一組拉丁字母,至于究竟是什么意思,至今仍無人破解。我們看到,該村的整個家祠建筑風格本身都是中西結合式的,門窗多為半圓型,有西式建筑風范,但四合的天井,以及祠堂內部的環廊,卻又全然秉承漢侗傳統——毫無疑問,三門塘,在當年,其實就是一個上承遠古,下接當代,同時廣納中西文明的一個文化的橋頭堡。既是開放的、時尚的、流行的,同時也是保守的、傳統的、民族的和地方的。
每次我都在想,當年敢于在這門方上用西洋文字寫對聯的人究竟是怎么考慮的呢?其又當承受著族人怎樣的非議和指責呢?
我們今天自然到處都在提倡保護原生態了,而且作為一種時髦的理論和觀念,似乎也早已深入人心,連最基層的老百姓也懂得了傳統的重要和寶貴,因此一說要搞現代化建設就會遭到許多人尤其是某些所謂專家學者們的非議和詬病。中國人凡事總喜歡一分為二,非此即彼。但其實,許多時候,事物卻往往是可以一分為三的。
最近的一次去三門塘,是2007年5月,我陪同《瀟湘晨報》的幾位記者前往。村民熱情招呼我們進村,并向我們熱情介紹村中各種令他們自豪和驕傲的文物古跡和民族風情。
“為什么叫三門塘?”第一次去三門塘,我就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這有兩種說法,一說是因村中最早為嚴、謝、王三大姓由湖南遷入,故而得名;另一說是原來村中有中、西、南三個寨門,故得此稱。”當地人答復說。
“現有多少戶?多少人?”我又問。
“300多戶,1500余人,都是侗族。”
“都還會講侗話不?”
“老的都會,年輕的,會的不多了。”
這樣的狀況,當然令人憂慮。但是,當歌聲從寨中飄出來,還是幾乎被遺忘了的傳統侗歌,悠悠揚揚地回蕩在河谷的兩岸,這又使人感覺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