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 丹
在為反貧困作出巨大貢獻的同時,貴州的鄉村旅游資源也如同貴州豐富的植被一樣,茂盛的下面是脆弱的泥層——這不是危言聳聽,在一些過速發展的民族村寨,已出現商業濫化和民族文化失真的現象。
鄉村旅游就是“農家樂”?
2008年貴州省鄉村旅游收入超過105億元,占全省旅游總收入的16.1%,成為旅游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聲音發出了對鄉村旅游質疑,何謂鄉村旅游?難道鄉村旅游僅是讓城市居民換個地方打牌、睡覺?
鄉村旅游特指在鄉村地區開展的。以特有的田園風光、森林景觀、農林生產經濟活動、鄉村自然生態環境和鄉村民俗文化為基礎的旅游活動。是以城市居民為主要目標市場,吸引旅游者觀賞、休閑、體驗、健身、科考、習作、繪畫、攝影、購物、度假的一種新型的旅游形式。所以,鄉村旅游包括鄉村環境旅游和鄉村民俗文化旅游。至于在某一鄉村是開展鄉村環境旅游還是鄉村文化旅游,取決于該鄉村的資源特征。
也就是說,鄉村性和地方性是鄉村旅游的核心吸引力,依托優美的自然環境、挖掘獨特的地方特色、形成真實的鄉村氛圍,這是開發鄉村旅游產品的基本要求。
因此我們總結出鄉村旅游的三個特征:觀賞鄉村景觀,參與農事活動、感受農家生活,體驗鄉風民俗。
事實上,我們所看到的鄉村旅游在一定的程度上已經事與愿違,走向了鄉村旅游的反面——觀賞變成走馬觀花;參與變成了觀看表演;體驗變成了同質化的重復經歷。
以“農家樂”為主體的鄉村旅游,其服務水平和服務形式比較單一,缺少深度文化內涵和與此相關的特色旅游項目,有些“農家樂”實際上就是打麻將的場所。
更有一些地方在鄉村旅游發展中,為了吸引游客,不惜造偽民俗,將自然景區人工化,大肆破壞生態資源,以期將鄉村變城鎮,這種做法所付出的代價就是鄉村文化多樣性和生物多樣性的消失。
旅游與鎮山村社區文化的變遷
鎮山村是貴州省貴陽市花溪區石板鎮的一個布依族村寨,距省城貴陽21公里,距花溪11公里。鎮山村始建于明代萬歷年間,至今有400多年的歷史。鎮山村三面環水,一面枕山,自然風光秀麗,村民住房以木石結構(石墻石板屋頂或石壁石板屋頂)為主。古樸典雅,具有濃郁的布依族文化傳統色彩,于1995年7月被貴州省人民政府批準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將附近的兩個村與鎮山村作對比,三個村的不同經濟生活現狀可以簡單類比成鎮山三個發展階段:農業經濟(康寨村)——半農半商(李村)——旅游經濟(鎮山村)。因為旅游經濟的發展,以此為基礎,導致了社會結構的變化。村民之間收入差距拉大,貧富差距在村寨中非常明顯。傳統布依族文化加劇了消失速度,親戚關系淡化,村民之間因為競爭,內部關系偏重于市場化。
環境優美的自然風光和布依風情是帶動鎮山旅游的主要因素之一,鎮山村民將漁船變成游船,以打魚為生逐漸轉變到以旅游接待為主,從第一產業轉向第三產業。旅游業的興起使社區的經濟生活發生了根本的改變,直接或間接影響到社區文化的改變。
村民反映鎮山村在搞旅游業以來總體經濟收入有所提高,但僅僅是接待戶,非接待戶和接待戶之間收入迥異。下寨地理位置優越,非接待戶多集中在上寨,旅游未能普惠全體村民,貧富差距明顯導致親戚關系疏遠。
傳統布依族文化流逝急劇,村里除了石板房之外,鮮有布依民族風味。旅游產品單一,除了農家樂、游泳和麻將外,村里幾乎沒有其他可供游客消遣之處。工藝品基本上是從安順批發而來,與其他旅游景區兜售的產品別無二致。
最突出的問題還有民族語言的消失。以鎮山村四代人為例,第一代人(60歲以上)對布依族語言掌握和應用非常熟練;到第二代人(40~60歲),語言開始發生變化,漢語介入逐漸增加;從第三代人(20~40歲)開始,布依語已經很不熟練;第四代人(20歲以下),布依語言面臨逐漸被棄置的境地。可以預見,鎮山村布依族語言可能在20年之后被徹底替換成漢語——隨著語言的消失,其它民族文化的內容也將隨著消失,所吸收的新的語言內容也將逐漸替代原文化的要素。
旅游還帶來思維模式的異化,致使村民對外界事物的接受標準首先是要在短時間內對自己產生效益。文化考察和深度體驗在鎮山村很難立足,大多數村民認為外來人(針對研究者)不會給他們帶來直接的經濟效益,所以不太配合這方面的工作。
旅游對鄉村社區文化結構的影響
鎮山村是中挪合作建設的4個生態博物館中的一個,其他的三個:堂安、梭戛、隆里,也不同程度地存在以上問題。
四個生態博物館的情況,一定程度上可以視為貴州鄉村旅游發展的代表。
這一矛盾的局面下隱藏著一個三方甚至多方的博弈:
——遺產專家是生態博物館理論和實踐的創始人,第一目的是為保護人類的多元文化和共有的精神家園,是文化遺產社會價值與長遠利益的代言人,他們最不能接受生態博物館建設帶來的文化生態和文化形態變遷。
——遺產地地方政府是生態博物館建設的積極支持者,第一目的是將文化遺產潛在的資源優勢轉變成地療經濟新的增長點,是文化遺產地方利益的捍衛者和間接經濟價值的追求者,他們更多關注生態博物館的對地方經濟發展的貢獻率,積極支持對文化遺產的商業化開發,對生態博物館文化生態和文化形態的變化持積極態度。
——生態博物館內的社區居民是文化遺產的主人,第一目的是獲得豐富的、持續的經濟收入,是文化遺產經濟價值短期和直接的收益人,他們對文化遺產的社會價值比較淡漠,更看重短期內的經濟收入和更舒適的物質生活方式,與地方政府的利益取向有較大的—致性。
在各方博弈中,后兩者的力量通常大于遺產專家的力量,使貴州生態博物館逐漸演變成民族旅游村寨。
鄉村旅游中的文化異化現象
鄉村旅游的本質應該是文化的旅游,而文化旅游可能使瀕于消失的鄉土傳統文化重新復活,也有可能讓原生的文化從生產生活領域逐漸脫離出來,走向舞臺表演。
目前貴州鄉村旅游的文化消費,主要存在于民族民間文化旅游展演的層面,而這一展演存在著嚴重的異化傾向:
——在文化展演中,神圣的宗教儀式、婚姻慶典儀式、生產生活活動遠離其根本的意義和功能,變成世俗生活中對外展演的內容,成為獲取利益收入的工具。用于祭祀、婚慶、喪儀的各種歌舞喪失藝術本身所傳達的象征意義,完全成為一種產品,服務于游客,樂者不樂、哀者不哀,神圣化消解為世俗化。
——民族民間文化在經歷數千年的積淀過程中被創造,本土鄉民代代相傳,在創造中成為自己生活一部份,成為集體生活和生命體驗的—部分,藝術創造者自然是文化的主體。外來者可以融入本土生活中,作為客體感受當地主體的藝術生活,也可以參與到當地集體藝術體驗中。主人可以出于尊重客人的考慮或情感滿足客人的暫時需要,但不會因為客人的到來完全改變當地神圣的宗教生活、重大慶典禮儀、生命禮儀。而文化展演過程正好顛倒主客關系,創造民族民間藝術的主體在展演中被客體化,觀看者成為主體,表演者成為客體,導致主客體倒置。
將鄉村旅游的文化性和原生性堅持到底
日本筑波大學人類學博士余志清是貴陽人,鎮山村既是她少年時代的游樂之地,也是她從事學術研究之后的觀察對象。她在驚訝于鎮山村從一個安謐的布依寨子變成了—個“餐館村”的同時,表示這樣的變化消弭了她對鎮山村的想象與思念。對鎮山村變化失望的人不在少數,與之對應的是,鎮山村在初期的旅游開發當中(1995年~1998年)經濟收入高速飆升,而近幾年來經濟出現了滑坡態勢。
鎮山人也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有村民說:“只有苦思我們如何回歸到曾經的淳樸生活中去,讓游客對我們的民俗生活感興趣,以此來拉動和促進經濟的增長,鎮山才能走可持續發展道路。”
的確,發展鄉村旅游,不能不正視如何將“消除貧困、保護遺產、促進農村和諧發展”有機統—起來這一課題,同時這也是貴州鄉村旅游發展面臨著長期而嚴峻的挑戰。在為反貧困作出巨大貢獻的同時,貴州的鄉村旅游資源也如同貴州豐富的植被一樣,茂盛的下面是脆弱的泥層——這不是危言聳聽,在一些過速發展的民族村寨,已出現商業濫化和民族文化失真的現象。
資源殆盡,未來將無以為繼。
國家發改委旅游規劃中心主任石培華的觀點值得重視:貴州發展自身特色的鄉村旅游,要把握社區參與旅游開發、國際化起點這兩個關鍵,堅持鄉村旅游的文化性和原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