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冉
【摘 要】 本文從明代通俗小說的刊刻著手,具體考察江浙地區作為傳播中心在小說創作和刊刻方面的情況,旨在說明明代通俗小說興盛的社會歷史原因。首先,江浙地區悠久的歷史文化與明代活躍的商業活動,為該地文人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寫作素材,作家在創作中弘揚了光輝燦爛的地域文化,使文人話本成為江浙文化的獨特載體;再次,江浙地區繁榮的刊刻活動加強了小說的流通,豐富了讀者精神生活,同時刺激了市民對話本的需求,推動了文人的創作和書坊的出版。
【關鍵詞】 通俗小說;江浙地區;刊刻;書坊;影響關系
我國文學遺產豐富燦爛,博大精深,具有永不衰竭的生命力和研究價值。明代文學作為其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代表特點之一,是通俗小說的興旺發達,但它的研究意義還不僅于此。陳大康在《明代小說史》中有以下這段話:“前面曾提到《西游記》與在它影響下形成的神魔小說流派之間有著約半個世紀的時間差,但前者雖問世于嘉靖后期,首次出版卻是在萬歷二十年,而后者的形成則是在萬歷三十年前后,兩相對照,那個令人詫異的時間差消失了。這事例同時提醒我們,‘問世與‘出版這兩個過去往往混同使用的概念,其實應該被嚴格區別?!畣柺朗侵竸撟鞯耐瓿?‘出版才意味著作品開始在較多的讀者中流傳;前者表明小說史上增添了一部新作品,而惟有后者方能保證產生與該作品相稱的社會反響,從而對后來的創作發生影響。就這個意義而言,在小說發展史研究中,‘出版意義的重要性更甚于‘問世”。
這便肯定了“出版”的意義,作為一種傳播手段,它既為文學創作提供了生產動力,也為文學作品的接受提供了傳播途徑。首先它將口耳相傳的話本躍至專供案頭閱讀的通俗小說,這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具有首創意義,并對明清社會生活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其次,通俗小說的傳播接受,突出了文學作品對物質載體的依賴,這個過程是由明代發達的刊刻業推動的,集中體現了明代通俗小說既是精神產物又是文化商品的雙重品格,賦予其承前啟后的歷史地位。
明代是中國古代刊刻出版業的成熟期,其發達的印刷技術及高度商業化的刻書業對于明代通俗小說的發展有著極大的影響。在對明代通俗小說刊刻情況進行統計后,發現通俗小說的出版中心是從福建建陽逐漸向以蘇杭為中心的江浙地區轉移,這是出版商業化的必然趨勢,也是小說作為一種商品的真實反映。因此對明代通俗小說的研究,離不開對這一時代刊刻活動的研究,特別是江浙地區的刊刻活動。
一、明代政治背景、刊刻狀況與通俗小說的影響關系
任何時代的文學創作都發生于一定的政治背景下,且不可避免的受到它的約束,且這種約束始終是決定著文學作品本身創作特點的重要因素之一。
明太祖朱元璋以武力統一中國之后,為了鞏固其政權,定下了教化、善俗、致治的治國要策,以八股取士的制度加強思想和文化專制,這些都使文學創作失去它原本的生氣,此時任何文學體裁的創作都不景氣,通俗小說的創作自然也不會例外,這一時期幾乎沒有新作問世。
但是,后來通俗小說的歷程告訴我們,不管封建政權如何禁毀壓制,通俗小說也總能頑強地生存與發展,“當供案頭閱讀的通俗小說出現時,最初那幾部作品若不在世上流傳,許多人甚至不會知道可以用這樣的文學樣式來反映生活與抒發作家的感受。通俗小說逐步壯大的正常流程,應該是最初的幾部作品在世上流行,接著便是新的作品在影響的刺激下問世,隨后它們又與已有的作品一起流行,刺激著越來越多的后來的作家創作。這一流程是一種擴散性的連鎖反應,它只有在傳播順利的前提下方能正常的不間斷地進行,即須得有承擔印刷的書坊的積極參與”,可見,通俗小說的發展對于印刷業有著極大的依賴性,倘若印刷業尚未發展、普及到一定水平,通俗小說的處境就必定十分艱難。
自明正德、嘉靖之后,明王朝的政權逐漸穩定。朱元璋時期的政策已事過境遷不再適用,此時儒家已經開始出現通俗化、社會化傾向,“‘良知說的‘簡易直接使它極易接受通俗化和社會化的處理,打破朱子‘讀書明理之教在新儒家倫理和農工商之間造成的隔閡”,這為通俗小說的迅速傳播提供了內在文化基礎。
此時印刷業的發展也從技術上為刊刻活動的繁榮提供了可能性。由于印刷技術的積累,活字印刷逐漸代替了雕版印刷,且出現了“套印”,包括涂版、饾版和拱花三種,并出現了由兩色到多色發展,這為明代刊刻出版業的錦上添花提供了良好的條件。明代刻書業分為官家、私家和書坊“三刻”,其中書坊不同于官、家的一個重要目的是一“射利”,田汝成說:“杭人作事茍且,重利而輕名,但顧眼底,百工皆然,而刻書尤甚。”明代書坊分布地域很廣,刊刻中心由最初的福建建陽逐漸向江浙地區轉移。
江浙地區有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政治歷史因素和人文優勢。帶來了通俗小說的興盛與繁榮。作為明代商業傳播的中心,江浙地區同時也成為明代通俗文學的重鎮,對明代通俗小說的創作、傳播和接受都有著深遠的影響。當我們按照通俗小說的創作和傳播者,其具體的文本作品以及通俗小說的接受為主線,來梳理明代刊刻活動時,江浙地區的重要地位就會更加清晰的顯現。
二、明代江浙地區刊刻活動與通俗小說創作發展的影響關系
明代江浙地區刊刻活動對通俗小說的影響可以由三個要素加以分析,即上文中提到的通俗小說創作者和傳播者,通俗小說的具體作品以及通俗小說的接受。
1、明代通俗小說的創作者和傳播者
主要指的是明代江浙地區的書坊主和小說作家。明代如“三言”、《古今小說》編的作者馮夢龍,“二拍”作者凌濛初、《型世言》作者陸人龍等等許多小說作者都為江蘇、浙江人。若言及長篇小說,則四大奇書作者,除《金瓶梅》不能確定外,其他三部的編著者羅貫中、施耐庵、吳承恩都是吳越人或長期生活、游歷于昊越;另明中晚期的很多長篇小說作者,仍是吳越人士居多。由于當時商業的發展和市民精神消費的需要,市民文人作通俗小說也多有“射利”之考慮。
而書坊作為明代圖書流通的主要渠道,在小說的創作和傳播過程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據張秀民《中國印刷史》,明代各地的書坊,吳越書坊總數為154家,約為建陽之兩倍;另據繆詠禾《明代出版史稿》,當時書坊數目略有增加;吳越有書坊207家,比建陽多121家。吳越書坊數量多且集中,使得這一地無形中成為全國出版業的“高地”。出于商業原因的推動,江浙地區的書坊主人廣泛結交文人或直接聘用文人服務于書坊,從事創作或編輯校對,努力抓住商機,編輯符合大眾口味的小說出版。書坊主這種自編自刻自銷的行為,大大縮短了流通的中間環節,加速了小說的流傳。由此可見,江浙地區豐富的文人資源加上書坊主和小說作者在商業推動下的雙贏結合,正是推動明中后期通俗小說創作繁榮的重要因素之一。
2、明代通俗小說的創作
明代通俗小說的創作可謂星光燦爛,長篇和短篇小說都出現了繁榮的景象。
江浙地區刊刻活動影響最為直接和深遠的長篇通俗小說,是人情小說和時事小說。萬歷四十五年,《金瓶梅詞話》在蘇州刊刻面世,崇禎年間又以《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的版本刊出。在它的影響下出現了一批人情小說,從蘇州通俗小說的靈魂人物馮夢龍重價收購刊刻《金瓶梅詞話》,到呂天成的《繡榻野史》,再到《癡婆子傳》,這些人情小說都是江浙地區市民生活和刊刻活動的產物。人情小說作為明代小說史上一個特殊的群體,雖然因其內容淫穢,傷風敗俗而不宜傳播,卻是明代通俗小說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它改變了從前以改編舊作的方式描述歷史或神魔故事的創作方法,逐漸走上了以獨立創作反映現實人生的道路。在人情小說后,明代還崛起了一股時事小說的出版高潮。
明代江浙地區繁榮的城市經濟大大刺激了話本的創作與傳播,發達的教育為文人話本創作與消費培養了一批作家文人。而明代話本作家絕大多數為江浙人,文人話本也大多刻于江浙地區,形成了蘇州、杭州兩個創作、刻印中心。在江浙地區的刊刻活動中,正是江浙文人的創作才能與商業頭腦的結合,推動了話本的繁榮局面。其次,江浙地區悠久的歷史文化與明代活躍的商業活動,為該地文人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寫作素材,作家在創作中弘揚了光輝燦爛的地域文化,使文人話本成為江浙文化的獨特載體。再次,江浙地區繁榮的刊刻活動加強了小說的流通,豐富了讀者精神生活,同時刺激了市民對話本的需求,推動了文人的創作和書坊的出版。
3、明代通俗小說的接受
明代通俗小說的接受者主要是指作品的讀者和評點者,讀者并不是被動的接受者,創作發展的總趨勢與讀者的要求變化基本是一致的,讀者群往往迫使作者創作時優先考慮他們的要求,這種強制性的影響,是通過書坊實現的。書坊主人為了擴大銷路,獲得更多的贏利,便采用迎合讀者趣味的手法,小說史上一些流派的興起、繁榮、衰落,包括各類小說的出現,都與此有關。這些在客觀上推動了刊刻的發展,也豐富了通俗小說的創作。
伴隨小說創作一起發展的還有小說評論,他們是小說在傳播中一個特殊的過程,評論家既通過對小說的閱讀去接受和欣賞它,又通過自己的批注,使讀者閱讀有人指點。隨著評點這一批評形式的不斷成熟和發展,評點的注釋色彩漸漸削弱,日益向評的方面傾斜并獲得了文本價值,評點的傳播功能就大大超過了其他版本,在客觀上加快了通俗小說的傳播速度,并為小說批評理論的成熟作了準備。
明代通俗小說的創作者和傳播者,具體的作品和小說的傳播接受相互聯系、環環相扣,而將它們得以緊密聯系的,便是刊刻活動。江浙地區作為明刊刻的重鎮,不但為通俗小說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文人資源和商業條件,還在小說的創作和傳播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正是江浙地區的刊刻活動,激發出明代通俗小說的創作能量,對其獨立的創作和發展產生了直接而深遠的影響。
三、結語
就江浙地區刊刻活動對明代通俗小說的意義而言,江浙地區作為明代經濟和刊刻的重鎮,不僅促成了通俗小說創作和傳播的繁榮,還成為晚明時代氣息和人文精神的一面鏡子,促成通俗小說獨特的人文內涵。雖然刊刻活動和文學的商業化,也使通俗小說暗藏脆弱,但在商業發展和通俗小說的發展里程中,這些負面影響其實是不可避免的,但這無法改變明代通俗小說的重要地位,它仍然是中國文學史上最重要的文學形式,并具有承前啟后的歷史意義,而江浙地區的刊刻活動對推動明代通俗小說的發展和繁榮所做出的貢獻,也是功不可沒的。
總之,明代通俗小說的發展可以看作是精神產品與商品相結合的再生產,這種再生產依賴于刊刻活動而開始的,并不斷的發展壯大,也同時從反面推動著刊刻活動和商業的發展。江浙地區作為明代刊刻的重鎮,在最大范圍內壯大了通俗小說的聲勢,使其成為明代影響最大的體裁。江浙地區不但用其豐富的人文資源和商業手段,激發了明代繁榮的小說創作,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小說理論的發展,并為清代長篇小說創作的繁榮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在我國古代文學史上寫下了永不褪色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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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冉(1984-),浙江杭州人,浙江工業大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