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華
【摘 要】 確立國際社會普遍承認的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的特征是界定恐怖主義犯罪及有效地同恐怖主義作斗爭的前提。恐怖主義犯罪的本質特征在客觀上是實施犯罪活動的反人類性,在主觀上具有政治、宗教或社會目的。
【關鍵詞】 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特征;犯罪目的
恐怖活動存在的歷史十分悠久,但作為一種世界范圍內的國際犯罪,僅僅是從20世紀才日漸頻繁,到20世紀后半期更是猖獗泛濫,以至有人稱其為“政治瘟疫”、“一場永無休止的地下世界大戰”。[1]近十多年來,影響較大的就有巴黎地鐵爆炸案、東京地鐵沙林毒氣案、美國俄克拉荷馬爆炸案、倫敦街頭爆炸案、以色列哈馬斯爆炸案、美國“9.11”恐怖襲擊案、沙特利雅得爆炸案等。就在2008年9月20日,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萬豪酒店發生了恐怖主義襲擊,爆炸造成了53人遇難,266人受傷,其中,捷克駐巴大使日賈雷克在恐怖襲擊中遇難。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的發案率之高、社會危害性之大、對國家安全乃至世界安全的影響之強,已引起世界各國的廣泛關注。加強合作、共同預防和打擊國際恐怖主義犯罪已成為國際社會的共識。
確立國際社會普遍承認的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的特征是界定恐怖主義犯罪及有效地同恐怖主義作斗爭的前提。到目前為止,國際社會對此進行了諸多嘗試,但仍尚存分歧。[2]正是沒有完整的多邊協定對“恐怖主義犯罪”特征進行界定,在國際法層面上就很難形成完整的預防和打擊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的國際合作機制和系統的國際法律制度體系。由于法律的首要目的之一就是將人的行為置于某些規范標準的支配之下,同時,不對某一特定標準所旨在適用于的行為種類加以劃分就無法確立規范標準。而不完成分類這一首要任務,法律制度就不可能創制出任何會得到公認的審判和訴訟方式。國際反恐行動能否成功,取決于國際合作,而國際合作的效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確立國際社會普遍承認的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的特征。我們認為,恐怖主義犯罪的本質特征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客觀上實施犯罪活動的反人類性;二是主觀上具有政治、宗教或社會目的。
一、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的客觀特征
恐怖主義犯罪的客觀特征為犯罪活動的反人類性。目前,反人類罪行被國際法學界普遍認為是國際習慣法下的罪行。盡管“反人類罪”這個概念首先出現在1945年的《紐倫堡憲章》當中,但是類似的行為在二戰以前就已經得到國際法的禁止。最近的關于反人類罪行的國際法律文件是1998年《國際刑事法院規約》。《規約》第7條第1款規定反人類罪是指:“在廣泛或有系統地針對任何平民人口進行的攻擊中,在知道這一攻擊的情況下,作為攻擊的一部分而實施的下列任何一種行為:第一,謀殺;第二,滅絕;第三,奴役;第四,驅逐出境或強行移送人口;第五,違反國際法規則,監禁或以其他方式嚴重剝奪人身自由;第六,酷刑;第七,強奸、性奴役、強迫賣淫、強迫受孕、強迫絕育或其他嚴重性相當的性暴力;第八,基于政治、種族、民族、人種、文化、宗教、性別,或根據公認為國際法不容許的其他理由,對任何可以確定為同一的團體或集體進行迫害,而且行為涉及本款提及的任何行為或本法院管轄權內的犯罪行為;第九,強迫人員失蹤罪;第十,種族隔離罪;十一,故意造成重大痛苦,或對人體或身心健康造成嚴重傷害的其他性質類似的不人道行為。”
按照《國際刑事法院規約》規定,反人類罪行的構成要件有三:一是侵犯的對象為平民人口;二是客觀上實施了國際法所禁止的謀殺或非人道行為;三是該犯罪行為是“廣泛的或者是有系統的”行為。而恐怖主義犯罪的客觀特征是基本符合反人類罪行的上述三個構成要件的。
1、侵害對象的平民性
恐怖主義犯罪的侵害對象是廣泛而不特定的非戰斗目標,包括政治領導人、外交官等官方目標以及一切非戰斗狀態下的軍事目標,[3]尤其是無辜平民目標;恐怖主義犯罪和反人類罪行侵害的對象是相同的,即平民人口,但兩者也有區別,反人類罪行侵害的平民人口往往是特定的,如對某一種族集體進行迫害,而恐怖主義犯罪侵害的平民人口是不特定的,這種侵害對象的隨意性增加了恐怖主義犯罪所具有的恐怖性。正如意大利法學家隆爾巴迪所指出的那樣:“恐怖主義是不分青紅皂白的行為,他并不旨在打擊那些被視為敵手的人,而是謀略制造動亂和恐懼,至于受害者是誰,他漠不關心”[4]。在現實生活中,恐怖組織為了實現其目的,任何毫不相干的游客、民航客機、公共汽車或建筑物等都有可能成為被攻擊的目標,通過侵害無辜者的利益,散布社會恐怖氣氛,從而造成政治上、經濟上和社會上的混亂。如果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是特定的攻擊目標,那么就意味著包括無辜者在內沒有任何人是安全的,只要有利于滿足恐怖組織的目的,任何人和財產隨時隨地都可能成為恐怖活動的犧牲品。這樣,侵害對象是不特定的平民就使整個社會所有的成員都處于恐怖氣氛的籠罩之下。由此可見,就犯罪所侵犯的對象而言,恐怖主義犯罪比反人類罪更廣泛、更具有反人類性。有學者一針見血的指出:“恐怖分子不是自由戰士,當他們實施暴行的既定目標直接指向執政政權時,其暴行可能有革命性的一面,但是他們實施暴行針對的目標是平民或平民財產,那么,其暴行就是地地道道的恐怖主義,恐怖分子不能以組成為自由而戰的游擊隊來主張其行為的合法性”。[5]
2、犯罪行為方式和手段的非人道性
20世紀60年代以前,恐怖組織通常采取暗殺、綁架等手段實施恐怖活動,之后則更多地轉向爆炸、搶劫、襲擊并占領使館等,可謂五花八門、無所不用其極。[6]一般來說,恐怖組織采取暴力性、破壞性等具有強烈的精神和心理刺激的犯罪手段,如縱火、爆炸、投毒、暗殺、綁架、劫機等,實施恐怖犯罪活動,直接侵害不特定平民的生命、健康或重大公私財產等,沖擊平民的安全心理,但是恐怖活動的行為方式并不限于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脅,也可以采取暴力手段以外的方式。比如用爆炸方式襲擊公共建筑物是暴力犯罪,在地鐵站釋放毒氣則是非暴力犯罪。可以預見的是,隨著新科技革命的發展、現代科技知識的普及以及核武器生化武器技術的擴散,恐怖主義犯罪會逐步擺脫傳統的暴力手段而走向智能化和非暴力化。[7]不論恐怖主義采用暴力手段還是非暴力手段,其犯罪行為都是非人道的,其本質都是針對不特定的平民的生命、健康、財產進行不分青紅皂白的侵害,以達到在社會公眾中產生恐怖氣氛。[8]
3、犯罪的廣泛性和系統性
所謂“廣泛性”,一般是針對犯罪的規模而言的。事實上,對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的早期定義中使用的是“大規模的”一詞,而不是“廣泛的”,其含義是指“該行為是直接針對大多數的受害者”。[9]據此,前南斯拉夫國際刑事法庭指出,“廣泛性是指受害者的數量”,并且是故意地大規模實施犯罪行為。[10]雖然規模通常涉及一系列的行為,但是“廣泛性”一般是指犯罪的嚴重性程度。事實上,一個單獨的令人震驚的具備足夠規模或者嚴重性程度的行為也可以構成“廣泛性”。就像前南刑庭指出的那樣,“一系列非人道的行為或者一個單獨的極其嚴重的非人道的行為都可以構成廣泛性意義上的犯罪”。[11]聯合國臨時國際刑庭的法理闡述表明“廣泛性”并不是指地理上的范圍,而是指犯罪的嚴重程度。這在一個已經判決的反人類罪的案件中得到了最好的體現,前南刑庭審理的Jelisic案件中,法庭宣判被告實施了反人類罪,因為該被告在Brko鎮實施了“作為塞爾維亞軍隊攻擊非塞族平民的武裝行為的一個部分”。該犯罪事實上只是發生在一個小鎮上,并不具有地理上的廣泛性。“有系統的”是指攻擊的行為具有不斷持續發生的特性。一般是指執行攻擊計劃的“模式”或者預謀攻擊后面的計劃或者政策方案。因此,一般認為《國際刑事法院規約》中的“有系統的”是指“高度的協調一致性和實施方法上具有的計劃性”。在最近的一個判決中,前南刑庭綜合考慮了這些因素,指出任何下列的證據都可以稱為是“有系統的”:存在一個計劃或者政治目的;較大規模或者不斷持續的非人道行為;使用的資源的程度,包括軍事或者其他資源;在制定預謀計劃中高層當局的指示等。[12]恐怖主義犯罪的廣泛性和系統性是顯而易見的,這種犯罪主要是有組織犯罪,恐怖組織常常以劫持人質、爆炸、綁架、自殺性襲擊等方式襲擊無辜,這些襲擊往往是有組織的、有計劃的、有政策性的、有系統性的。有的恐怖組織的內部組織性與規范性非常嚴格,恐怖組織的頭目對本組織成員有相當大的控制力,組織內部不但分工明確,而且組織計劃性極強,從活動資金與武器的獲取、轉移到利用,從恐怖主義活動的策劃到具體實施,都有相應的人員負責,他們還有等級分明的指揮與聯絡制度,組織紀律嚴密,有步驟、有預謀、有計劃地進行恐怖活動的特征明顯,恐怖活動的組織性與計劃性相互促進,形成惡性循環。即使某一個恐怖活動看起來是一個孤立的單獨的犯罪行為,實際上這種犯罪行為往往只是其他更為廣泛的或者有系統的攻擊的一個組成部分。例如,1993年10月在新疆庫爾勒成立的“東土耳其斯坦伊斯蘭黨”(后改名為伊斯蘭真主黨),大搞民族分裂,先后制造了和田“7.7”打砸搶騷亂事件、伊寧市“8.14”非法游行、塔里木監獄“7.15”爆獄事件、烏魯木齊市“2.25”公共汽車爆炸案等。伊斯蘭真主黨恐怖主義犯罪的廣泛性和系統性是非常明顯的。還有,本?拉登領導的“基地組織”在世界范圍發起了無數起恐怖襲擊也是對恐怖主義犯罪的廣泛性和系統性很好的注解。
二、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的主觀特征
恐怖主義犯罪的主觀特征為犯罪活動出于政治、宗教或社會目的。這既是恐怖主義犯罪的主觀特點,又是恐怖主義犯罪與其他犯罪的重要區別之一。這種犯罪之所以被稱為恐怖主義犯罪,是因為這種犯罪往往是根植于某種思想體系、信仰、理論和主張之上的世界觀或意識形態。盡管恐怖主義犯罪五花八門,其實施的犯罪活動的表現形式無異于一般意義上的普通刑事犯罪,如殺人、放火、爆炸等,但恐怖主義犯罪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就是試圖通過實施恐怖犯罪活動在社會和公眾中制造恐怖氣氛,對公眾的心理形成巨大的震懾和恐懼,對政府施加壓力,企圖干預國家大政方針、改變國家內外政策、破壞國際關系等。所以,恐怖主義最核心的內涵就是,恐怖理念至上,以恐怖為手段,通過制造恐怖事端來進行政治、宗教或社會斗爭。恐怖組織自己標榜的邏輯就是只要目標正義就可以不擇手段。
1、多數恐怖組織都具有政治色彩
世界上有許多恐怖組織具有濃厚的政治色彩,特別是國際性恐怖組織,他們往往源于政治分歧、文化沖突、民族紛爭或宗教矛盾。按照國際恐怖組織的形成原因、政治主張和主要打擊對象的不同,大致可以分為五大類:第一類是以變革社會制度為名實施恐怖活動的極“左”型恐怖組織;第二類是奉行新法西斯主義、集權主義與種族主義的極“右”型恐怖組織;第三類是源于民族問題的民族型恐怖組織;第四類是起因于宗教斗爭的宗教型恐怖組織;第五類是國家恐怖主義組織。由此可見,國際恐怖組織一般都有自己的政治主張,政治色彩濃厚。
2、犯罪活動具有公開性
一般的犯罪活動都是隱蔽、匿名的,犯罪分子往往盡可能地掩蓋自己的存在和罪行,至少會盡量避免同政府發生正面的沖突,以逃避打擊和追捕。而恐怖組織實施恐怖主義犯罪具有明確的政治、宗教或社會目的,為了達到犯罪的主觀目的,恐怖主義犯罪往往具有公開性,恐怖分子反倒唯恐自己的存在天下人不知;唯恐自己犯下的罪行散布不夠廣泛,為了追求這樣的效果,恐怖活動組織實施的殺人、放火、綁架等犯罪活動都不是隱蔽地進行,而是盡可能將制造恐怖事件的地點選擇在人口比較集中的公眾場所等一些有象征性的或戰略意義的場所或建筑物,例如在鬧市區、廣場或者軍事設施、車站、機場、碼頭、商業區、大使館、國會或政府辦公樓乃至警察局等。甚至在實施恐怖犯罪行為之后,他們常常主動出面聲稱“對此次或此類行動負責”。
3、恐怖活動往往具有國際性
恐怖主義犯罪按照組織者的地域范圍的不同,可以劃分為國內恐怖主義犯罪和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當下恐怖主義犯罪主要以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為主,這些恐怖組織大多是由不同國籍的恐怖分子組成,有的甚至得到其他國家的公開的或幕后的支持。例如,1993年2月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極端分子策劃與發動的紐約世界貿易中心的爆炸案,1995年7月至10月阿爾及利亞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極端分子策劃發動的法國巴黎地鐵等地連續8起爆炸事件,2001年9月11日受阿富汗塔利班政權支持的基地組織發動針對美國的“9.11”事件,恐怖分子劫持民航飛機撞擊美國紐約的世界貿易中心的兩座大樓,同時在華盛頓,白宮、五角大樓、國務院和國會山也相繼發生爆炸事件。這些都是恐怖組織的國際化及其惡劣后果的明證。
三、結語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的特征是犯罪分子客觀上實施犯罪活動的反人類性,主觀上具有政治、宗教或社會目的。據此,我們按照國際恐怖主義犯罪的特征界定出國際恐怖主義犯罪,即國際恐怖組織(也包括個人)為達到政治、宗教或社會目的,對非戰爭目標尤其是無辜平民進行廣泛性或系統性使用暴力和其他攻擊性手段,或威脅使用上述手段,實施危害公共安全、擾亂社會秩序而依法應受刑罰處罰的行為。“國際恐怖主義罪行”至少包括但不限于:第一,非法劫持航空器或危害民用航空安全的罪行;第二,侵害應受國際保護人員包括外交代表的罪行;第三,劫持人質的罪行;第四,危及海上航行安全的罪行;第五,危及大陸架固定平臺安全的罪行;第六,使用火器、武器、爆炸物及危險物質的罪行,用上述武器來進行不加區分的暴力行為,使人們或團體或居民死亡,或者受到嚴重身體傷害或嚴重財產損失。
【注釋】
[1] 康樹華.有組織犯罪與防治對策[M].北京:中國方正出版社,1998.
[2] 1937年國聯主持下通過對《防止和懲治恐怖主義公約》;1970年《關于制止非法劫持航空器的公約》;1997年《關于制止恐怖主義爆炸事件的國際公約》、1999《關于制止向恐怖主義活動提供資助的國際公約》、1999年《人權與恐怖主義決議》、2000年《關于消除國際恐怖主義的措施》.
[3] 筆者以為:攻擊戰斗狀態下的軍事目標屬于戰爭行為,不屬于恐怖主義犯罪;而攻擊非戰斗狀態下的軍事目標,即使侵害對象屬于軍事范疇,但由于其處于非戰斗狀態,仍然屬于恐怖主義犯罪.
[4] 黃風.引渡制度[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7.
[5] Michard Allan:“Terrorism,Extradition and International Sanction”Symposium on Terrorism and Security Aboard International Airlines[J].Albany Law Journal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1993,(8):76-81.
[6] 盧建平.有組織犯罪比較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7] 李希惠.童偉華.恐怖主義犯罪及其懲治[A].張智輝.國際刑法問題研究[M].北京:中國方正出版社2002.
[8] 發生于2008年3月14日西藏拉薩的暴亂事件、2009年7月5日新疆暴亂事件和隨后發生的新疆針刺事件都屬于恐怖主義犯罪事件,這些犯罪事件赤裸裸的非人道行為是對恐怖主義犯罪行為方式和手段的非人道性最好的證明.
[9] 參見1996年聯合國國際法委員會的.關于針對人類和平與安全的罪行的法典草案.The Prosecutor v.Tadic Case NO.IT-94-1 ‘Prijedor7 May 1997,para.648.
[10] Blaskic Judgment,para.206.
[11] The Prosecutor v.Kordic and Cerkez Case No.IT-95-14/2 ‘Lasva Valley26 Feb 2001,para.179.
【作者簡介】
馬華(1969-)男,湖北公安人,法學碩士,浙江工業大學法學院講師,從事國際法教學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