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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瑜事發,與此前三名廣西自治區主席或副主席的紛紛落馬,形同一串傾倒的多米諾骨牌。
2009年8月31日上午,廣西壯族自治區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對自治區政府原副主席孫瑜案作出一審判決,認定孫瑜犯貪污罪,判處有期徒刑15年,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60萬元;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14年,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40萬元。兩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18年,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100萬元。
截至法定的最后期限,孫瑜未提起上訴,上述判決已于9月11日正式生效。
這是1999年以來,第四名獲刑的廣西自治區政府高官,從1998年到2007年短短9年間,廣西已有一正三副4名自治區政府主要成員相繼落馬。前三名分別為前廣西自治區政府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成克杰,廣西自治區副主席徐炳松、劉知炳。成克杰2000年被判處死刑,徐炳松、劉知炳分別在1999年和2002年被判處無期徒刑和15年有期徒刑。
七年連攀五級
現年52歲的孫瑜,出生于1957年4月,廣西南寧市邕寧人,壯族。1976年加入中共,法學碩士、高級經濟師。“文革”后期,曾下鄉插隊,直到上世紀90年代初他還是一名鎮黨委書記。
1991年開始,孫瑜的仕途扶搖直上,先后擔任廣西貴港市(縣級)副書記、副市長、市長和市委書記。1996年到革命老區百色任職,歷任百色地區行署副專員、地委副書記、行署專員。1996年和1997年,曾在中央黨校第13期中青年干部培訓班學習。1998年,年僅41歲的他出任廣西自治區政府副主席。
七年間由鎮黨委書記連跨副縣、正縣、副地、正地、副省五個臺階,從地廳級到副省級更僅用時一年,按照正常的干部提拔、任用程序,幾乎不可想象。起于草根的孫瑜可謂“少年得志”。

據媒體報道,孫瑜30歲在北流市塘岸鎮任黨委書記期間,其“萬畝果帶”計劃頗有成效;任廣西百色地委副書記、行署專員后,有國務院領導到百色參加洛湛鐵路開工典禮,孫不用講稿,口頭匯報當地工作,數字邏輯條分縷析,給人良好印象。但外界亦指,孫瑜的冒升與其老上司徐炳松的提拔更為息息相關。
不過,其原本被看好的仕途數年后即戛然而止。據了解,孫瑜最后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是在2007年11月10日。當時,他以廣西代表團團長、廣西自治區政府副主席的身份,率團出席在廣州舉行的第八屆全國民族運動會。此后一段時間,孫的名字在廣西當地的報紙和電視上消失,坊間和網絡上則盛傳孫瑜“出事了”、“被中紀委
‘雙規”。同年11月30日,廣西自治區第十屆人大常委會第29次會議“決定免去孫瑜的自治區副主席職務”。
被“雙規”和免職前,孫瑜在廣西自治區政府八名副主席中排名第四位,分管農業、稅率、林業、氣象、民政等工作。年僅50歲的他,卻擔任副主席職務長達9年,資歷極老,一度被視為下屆自治區主席的熱門人選。
2008年10月,官方媒體報道稱,中紀委、監察部近日對廣西自治區政府原副主席孫瑜嚴重違紀問題進行了立案檢查,孫瑜在任職期間嚴重違紀,決定給予孫瑜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將其涉嫌犯罪問題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今年8月11日,孫案一審開庭。
“管農吃農”
南寧市中院經審理查明,2004年下半年至2006年11月,孫瑜利用其擔任廣西自治區政府副主席的職務便利,指使他人虛構項目,共同騙取國家資金共計人民幣400萬元,其中80萬元未遂。2003年底至2007年8月,孫利用上述職務便利,為他人在解決原料供應、審批木材采伐指標等事項上提供幫助,先后索取和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共計折合人民幣328萬余元。案發后,部分貪污贓款和大部分受賄贓款已被追繳。
虛構項目騙取國家獎金是孫瑜伙同桂林市綜合設計院院長賀強所為,320萬元到賬賀強實際控制下的桂林瑞成生態發展有限公司后,其中六成被用于瑞成公司的日常運作費用,約40萬元供賀強和孫瑜吃喝玩樂。賀強先于孫瑜在2007年4月東窗事發,同年8月10日被免去桂林市人大常委、委員職務。
孫瑜最大的一筆受賄則在2006年10月,坊間流傳中紀委正對孫瑜進行調查,惶急之際,孫找到廣西北海高升農業科技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雷光旭,希望托人活動,阻止調查。雷光旭招之即來,奉上170萬元作為“活動經費”,可謂“知恩圖報”——在2004年11月至2006年上半年,孫瑜通過書面批示和打招呼的方式,先后幫雷的公司從自治區政府和中央財政獲得各類農業補助經費,共計540萬元。
北京《財經》雜志報道稱,拆解判決書所羅列貪污、受賄罪狀,復雜而瑣細——小至伐林指標、糧食購銷、土地租賃,大到虛構項目套取國家資金,甚或人事安排交易,均成為孫瑜弄權牟利的良機。每筆貪腐金額,多者170萬元,少則十幾萬元,孫瑜均照單全收。因此,有人戲稱他“連漓江的田螺也不想放過”。

孫瑜案的司法材料還顯示,他的每一項權力尋租中,都能看到農、林、水的影子。孫瑜腐敗案全部情節,可用“管農吃農”四個字概括。
近年來落馬的副省級官員,大多都分管土地、交通、財稅、金融、建設等資金集中、利益豐厚的領域。而像孫瑜這樣分管相對“貧瘠”的農林水事務且貪腐者,并不多見。
作為從基層走出來的副省級官員,孫瑜深諳現有各類支農項目資金運作之秘。長期以來,中國支農資金“點多、面廣、錢少”,種類繁多,分散在農業、林業、水利、扶貧不同部門,而且項目規模普遍較小,項目審批和撥款都依賴于諸多涉農部門。由于缺乏外部監督,這些支農資金“跑冒滴漏”相當嚴重。
就在孫瑜案發的2007年,國家審計署針對16個省(區)50個縣進行審計,其中包括廣西自治區的武鳴、大化、德保三縣。抽審結果顯示,被查單位共擠占挪用中央支農專項資金6億多元;其中抽審的50個縣,在2006年共擠占挪用中央支農專項資金1.25億元,用于平衡預算、彌補行政經費不足和發放補貼等。
上述報道分析稱,本來,為提高諸多支農資金的使用效率,更高層政府應對其整合使用。事實上,近年來,中央政府也多次強調各地應有效“整合”支農項目資金,但孫瑜作為負有“統籌、整合”責任的省領導,不僅未能著眼于提高其資金使用效率,反而靠分管之便行漁利之實。這不能不令人深思背后的體制根源。
事發情婦丈夫舉報
早前報道曾指,孫瑜的另一職位為珠江防洪總指揮部副總指揮。其被“雙規”,據稱和桂林漓江防洪及補水樞紐工程項目密切相關。據知情人士透露,孫涉嫌在該工程和相關配套項目中受賄不下4000萬元。但這在判決中并未得到證實。
另一在判決中沒有涉及,但卻是孫瑜案發的關鍵因素之一的,是和生活腐化相關。按照此前官方公布,孫瑜“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取利益,收受巨額錢款和貴重物品,生活腐化”。據媒體從廣西區政府可靠渠道獲知,“為他人謀取利益”確系孫瑜落馬的直接原因,這個“他人”,包括與其關系密切的多位女性。
據稱,和孫瑜長期保持“密切關系”的女性不下四人,均為有夫之婦,其中一女的丈夫向有關部門舉報,孫由此被調查。
“玉林幫”怪象
孫瑜之前,廣西自治區已有三名主席、副主席先后在經濟問題上絆倒,三人案情各異,但均對廣西當地政經局勢造成重大影響。
以案件時間排列,前廣西自治區副主席徐炳松于1998年6月被捕,被控受賄55萬元,1999年8月被判無期徒刑(2009年初已保外就醫);前廣西自治區主席成克杰于2000年4月被捕,被控伙同情婦李平受賄4109萬元,當年9月被執行死刑;前廣西副主席劉知炳2000年4月被“雙規”,后被控受賄86.6萬元,2005年6月被判有期徒刑15年。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徐炳松任廣西玉林地委書記,在當地成立全國首個農村改革試驗區,發展高效優質農業。時任玉林(縣級市)市委書記李乘龍是徐炳松手下得力干將,徐、李時期的玉林地區經濟躋身廣西第一強縣(市),全國百強明星縣(市)之一。1993年1月,50歲的徐炳松因發展地方經濟、政績突出當選為廣西壯族自治區副主席。
1996年12月,李乘龍因涉嫌收受皇龍水泥集團總經理盤國榮的賄賂,被玉林市人民檢察院逮捕,李案“拔出蘿卜帶出泥”,牽出徐炳松受賄。而在徐炳松當選廣西副主席的1993年,時任廣西自治區主席的成克杰開始踏上了瘋狂斂財的不歸路。成克杰的副手,曾任廣西柳州市市長、市委書記的前廣西副主席劉知炳,則幾乎與成克杰同時落馬。
加上此番孫瑜事發,與此前三名廣西自治區主席或副主席的紛紛落馬,形同一串傾倒的多米諾骨牌。
頗值得關注的是,據廣州《21世紀經濟報道》分析,在廣西地緣內,這幾名腐敗要員彼此在政途上頗有交集。從地域出身看,孫瑜、徐炳松均屬“玉林地區”,孫瑜早期工作的北流、貴港,均在徐的玉林地區轄區內,1991年徐炳松任玉林地委書記,同年孫瑜進入貴港市委,徐稱得上是孫的老上司。知情人士透露,孫瑜職務變動頗得徐炳松助力,尤其是1995年,孫在貴港被下屬指控貪腐,徐曾力保其過關。
成克杰、劉知炳均出身柳州,兩人的重要交集發生在1995年下半年廣西自治區換屆,成克杰專門推薦劉為自治區黨委常委,1997年,劉知炳借成克杰生病之機向他行賄2萬元人民幣。
從案情牽連情況看,如成克杰案中,除了自治區政府副秘書長甘維仁、北海市公安局局長周貽勝、自治區政府駐京辦事處副主任李一洪等少數賣官者外,牽連的人不多。有地方經歷的徐炳松、劉知炳,則廣植黨羽,官網遍布,及至案發,一旦拉出一人,即是龐大的“窩案”。
如劉知炳事發,柳州司法、民政、交通以及多個部門主要領導班子基本上為之一空,公安局局長于丁,副局長李玉章、梅柳城等6人被判刑,柳州市中級法院院長藍樹高、柳州鐵路公安局副局長游德福,以及柳鐵緝毒緝私大隊、柳州地區民政局、柳州市供電局、地稅局、郵電局、對外貿易公司等多個強力部門一、二把手落入法網。
徐炳松案由原縣級玉林市委書記(被捕前調任貴港市副市長,副廳級)李乘龍被捕引發,包括李在職期間的三任玉林地區黨委書記:第一任地委書記李恩潮(后調任廣西自治區紀委書記、中紀委委員),第二任地委書記徐炳松,第三任地委書記俞芳林(后調任欽州市市委書記、市人大主任)被牽連,并有大批官員被處置。
對于“玉林幫”、
“柳州幫”等怪象,有廣西當地人士評論說,這些官員的晉升和落馬表明,看似牢不可破的“污吏鏈條”已經讓官員之間的既得利益延續有序,而倒一個、露一窩則是利益牽連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