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利
摘要:本文就王引之《經義述聞》“帶茭”條的“茭”字之義,從文獻學、語言學、訓詁學和詞源學角度進行了分析,證明王氏對畢沅舊注的批駁是不成立的,畢注應是確詁。
關鍵詞:經義述聞;訓詁學;茭
王引之《經義述聞·墨子第一》“帶茭”條曰:“古之民未知為衣服時,衣皮帶茭,畢云《說文》云:‘茭,乾芻。念孫案:“乾芻非可帶之物,畢說非也。《說文》:‘筊,竹索也。其草索則謂之茭。”《尚賢篇》曰:‘傅說被褐帶索,謂草索也,此言帶茭,猶彼言帶索也。今揚州府人謂之草約(音要)子。”
王念孫通過常理分析畢注之誤并以文獻與民俗為證,同時利用語言學的類推原則,得出“筊為竹索,則茭為草索”這樣一個結論,其結論看似有根有據,但細究起來,卻實有四項不妥之處。
其一,王說于古訓無據
據《說文》:“筊,竹索也,從竹交聲。”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曰:“謂用析竹皮為繩索也。今之蔤纜也。《漢書·溝洫志》:‘搴長茭兮湛美玉。如淳曰:‘茭,草也。一曰竿也。臣瓚曰:‘竹索緪謂之筊,所以引置土石也。師古曰:‘瓚說是也,茭字宜從竹。《風俗通》、《后漢書·禮儀志》皆言葦筊,謂葦索也。”
《說文》:“干芻也。乾芻。從艸交聲。一曰牛蘄艸。”《尚書·費誓》:“峙乃芻茭。”注:“積芻茭供軍牛馬。”《韻會》:“草名。苽,刈取以用曰芻,乾之曰茭,故曰峙乃芻茭。”《爾雅·釋草》:“茭,牛蘄。”郝疏:“茭似芹菜,可食。”《爾雅·釋草》:“荺、茭。”邵注:“今江東呼藕經緒如指,空中可啖者爲茇茭,即此類。”
《漢書·趙充國傳》注:“乾草也。”《史記·河渠書》:“盡河壖棄地,民茭牧其間。”《索隱》又《漢書·溝洫志》注:“草也。”《漢書·溝洫志》:“搴長茭兮湛美玉。”注引如淳曰:“竿也。”
縱覽古今關于“筊、茭”之注,可以看出:筊為竹索,是一種日常用具;茭則為喂牲口的草料,或是一種;茭并沒有作為“草索”的訓釋。
其二,筊為竹索,茭也未必為草索
類推原則是語言發展中的一個重要原則,王念孫懂得利用該原則來嘗試解決訓詁問題,是十分難得的實踐。但類推原則的作用是有限的,筆者全面調查了《說文解字》中聲符一致,形符分別為“竹”、“草”的所有形聲字,共計33組i(不含“筊”和“茭”),發現大約符合“A為竹某,則B必為草某”這一規律的只有一組,即“萐”與“箑”:
“萐,萐莆,瑞草也。堯時生於庖廚,扇暑而涼。”《說文段注22下》;
“箑,扇也。從竹。”《說文段注195上》。
二者都是“扇子”,只不過“萐”為“草扇”、“箑”為“竹扇”。
其余32組均不符合王氏的這一規律,所以我們不能根據這一例確定:“只要兩字聲符相同,而且在知道甲字的意義的情況下,就可以由甲字的意義來推測乙字的意義”的原則,這種作法是并無多大的可信度。
其三,王氏此處根據“對文”來判斷“茭”字之意,不妥
“對文“是漢語訓詁學上確定詞義的一個重要手段,王氏父子利用這個方法也糾正了不少前人之誤,如其《經義述聞·卷三十一》在談到《論語·為政》:“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的“殆”時,就根據對文認為“殆”應為“疑”,而非何晏所認為的“疲殆”或朱熹所認為的“危而不安。”此外,根據對文王念孫也解決了不少校勘學上的難題。
但就此而言,通過比較《辭過篇》之“衣皮帶茭”與《尚賢篇》之“衣褐帶索”,就認定“茭”與“索”同,卻有不妥。我們先來看《說文》及《段注》對“皮、茭、褐、索”四字的解釋。
皮,《說文》:“剝取獸革者謂之皮。”《段注122上》曰:“剝,裂也,謂使革與肉分裂也。云革者,析言則去毛曰革,統言則不別也。”
茭,《說文》:“干芻也。”
褐,《說文》:“編枲襪。一曰粗衣。”《段注397上》曰:“取未織之麻編之為足衣,如今草鞋之類”,“《文選·藉田賦》注作枲衣。《廣韻》及《孟子正義》作短衣,誤也。趙注《孟子》曰:‘褐以毳織之,若今馬衣者也。或曰枲衣也。一曰粗布衣按趙云以毳與《邠風》鄭箋云毛布合。馬衣即《左傳·定公八年》之馬褐也。枲衣,亦謂編枲為衣。褐,賤者之服也。”
索,《說文》:“草有莖葉可作繩索。”《段注273下》曰:“當云:‘索,繩也。與《絲部》:‘繩,索也為轉注,而后以草有莖葉可作繩索,發明從木之意。”
根據《尚賢篇》曰:“昔者傅說居北海之洲,圜土之上,衣褐帶索,庸筑於傅巖之城,武丁得而舉之,立為三公,使之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從《說文》對“褐”解作“粗衣”及《段注》對“繩索”的解說,可以看出,“褐”與“索”均是經過加工之后而形成的物品。
而依據《辭過篇》上文“古之民未知為衣服時”,《說文》對“皮”的解釋及《段注》對“皮”與“革”的辨別(去毛曰革,有毛曰皮),可以斷定“皮”為未加工之物,則“茭”也應為“未加工過的物品”,與“索”性質不同。
其四,乾芻實為可帶之物
語言反映現實,特別是詞語,更是隨著社會的發展而發展。王念孫利用現實生活的常識進行語詞訓詁,方法十分先進。他認為:“乾芻非可帶之物。”情況是否真地如此,我們通過對《說文解字》中“芻”類同源詞的考察,發現情況卻并非如此。以下是從“芻”的所有漢字:
1.麻芻,《玉篇·麻部》:“黀,麻莖也。麻芻,古文。”(莖)
2.禾芻,《廣雅·釋草》:“稷穰謂之禾芻。”王念孫《廣雅疏證》:“稷莖之名,禾芻,猶麻莖之名麻芻,蒲莖之名騶也。《集韻·尤韻》:“禾芻,禾穰也。”(莖)
3.縐,《說文·絲部》:“縐,絺之細者。”《詩·鄘風·君子偕老》:“蒙彼縐絺,是紲袢也。”毛傳:“絺之靡者為縐。”孔穎達疏:“絺者,以葛為之,精曰絺,粗曰綌,其精尤細靡者,縐也。言細而縷縐。”(細)。
4.謅,《廣韻·尤韻》:“謅,陰私小言。”《集韻·尤韻》“謅,甾尤切,音鄒。小言私授謂之謅。”(小)
5.鄒,《釋名·釋書契》:“(奏,鄒也。)鄒,狹小之言也。”王先謙疏證補:“畢沅曰:段云鯫即《史記》、《漢書》之所云鯫生。鯫生,淺鯫,即狹小也。”又《釋兵》:“盾,約脅而鄒者曰陷虜,言可以陷破虜敵也。鄒即窄小。”清梁同書《直語補正》:“今人言物之不佳或薄小者曰鄒。”(小)
6.雛,(鶵)《說文·隹部》:“雛,雞子也。從隹,芻聲。(鶵)籀文雛,從鳥。(小)
7.騶,《前漢·晁錯傳》:“材官騶發,矢道同的。”注:蘇林曰:騶音馬驟之驟。如淳曰:騶,矢也。師古曰:騶謂矢之善者也。春秋左氏傳作菆字,其音同。騶發,發騶矢以射也。(細)
8.犓,《說文·牛部》:“以芻莖養牛也。從牛芻,芻亦聲。《春秋國語》曰:“犓豢幾何。””《段注》曰:“今本莝誤作莖,脫圈。”《集韻·尤韻》:“犓,養牛曰犓。”(細小)
9.篘,《玉篇·竹部》:“篘,酒籠。”《廣韻·尤韻》:“篘,酒篘。”《集韻·尤韻》:“篘,漉取酒也。”(細)
10.蒭,《玉篇·草部》:“芻,茭草。《說文》云‘刈草也。俗作蒭。”《禮·祭統》:“士執芻。”鄭玄注:“藁也。”(細)
11.搊,《廣韻·尤韻》:“搊,手搊。”(一種弦樂器)《集韻·尤韻》:“搊《博雅》:“搊,拘也。”《廣韻·虞韻》:“搊,解也。”
12.亻芻偛,《玉篇·人部》:“偛,《字書》云‘亻芻偛,小人。”(小)
13.媰,《說文·女部》:“媰,婦人妊娠也。”(小子)
14.趨,《說文·走部》:“趨,走也。從走,芻聲。”(小步)
15.齺,《說文·齒部》:“齺,馬口中搚也。一曰齰也。一曰馬口中橛也。“(小)
16.足芻,《廣雅·釋獸》:“足芻,足也。”《玉篇·足部》:“足芻,獸足也。”(莖)
17.米芻,《廣韻·尤韻》:“米芻,米芻粉。”《集韻·尤韻》:“米芻,濾取粉也。”(細)
18.木芻,《廣雅·釋器》:“木芻,構也。”《集韻·尤韻》:“木芻,牛鼻系繩具。”(細)
19.口芻,《廣韻·洽韻》:“口芻,小人言薄相。”《集韻·尤韻》:“口芻,小人言。”(小)
20.皺,《玉篇》:“面皺也。”(細)
這一組同源字(詞),其“核心意素”,應該是“(草)莖、(草)桿”;草莖之類的事物自然是很細小的,所以這一組字(詞)又有“細小”意。以柔軟細長的“草莖、草桿”為“(衣)帶”,并非是不可能的。在上古未有衣服之時,更不用說衣帶的情況下,以“皮”為衣,以“草(莖、桿)”為帶應該是很常見的。至今本家農家仍有以細長的干草桿,捆扎菠菜、蒜苗等綠葉蔬菜的習慣。
根據以上的論述,我們認為畢沅對《墨子·辭過篇》:“衣皮帶茭”中的“茭”字依《說文》解釋為“乾芻也”是確詁,王氏父子對畢注的反駁是不能成立的。
i i葴/箴、苓/笭、苫/笘、苖/笛、芋/竽、茦/策、茵/筃、莒/筥、萐/箑、藉/籍、菌/箘、萹/篇、苔/笞、茖/笿、菩/箁、莦/筲、蕭/簫、芮/笍、萆/箄、萹/篇、萩/篍、蕇/簞、薕/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