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曾卓詩歌《有贈》中的感恩意識

張翠英

摘要:曾卓的詩歌《有贈》記錄了詩人出獄后與戀人重逢的情景,全詩沒有什么復(fù)雜的技巧和華麗的詞藻,卻流露著刻骨銘心的真情實感。詩作中流注著一種與愛情同樣亙古彌新的因素:感恩意識。這種感恩不是單純的感激,而是和知足、反省、責任、勇氣與承擔緊密相連的。

關(guān)鍵詞:曾卓;《有贈》;感恩;責任

在當代詩壇上,曾卓的詩歌是以大膽而真摯的抒情著稱的。曾卓寫于1961年的《有贈》就是當時一首難得的抒情好詩,這首詩記錄了一個囚徒(詩人)出獄后與戀人重逢的情景,全詩沒有什么復(fù)雜的技巧和華麗的詞藻,卻憑著刻骨銘心的真情實感,給人以催人淚下的情感沖擊。歲月流走40多年,再看曾卓的這首詩,我們?nèi)阅苁艿綇娏业男撵`震顫,原因不僅僅是在于詩中所表現(xiàn)出來的相互支持、永不反悔的感情,更在于曾卓的這類抒情詩作中流注著一種與愛情同樣亙古彌新的因素:感恩意識。

1955年,曾歷經(jīng)戰(zhàn)火的洗禮的曾卓被“胡風事件”牽連,突然地失去一切。 從1955年到1979年,他戴著“反革命”的帽子艱難地度過25年。從33歲到58歲,一生中的黃金時光,曾卓在生活的波濤中浮沉起伏。但是,曾卓并沒有因此而放棄自己的信念。曾卓的女兒談到父親最后的時光時說:“父親醒來對我們說‘我從來沒有被打敗過,我感謝大家,愛大家?！痹坷先说呐R終話語道出了他對自己一生的認識,也道出了他內(nèi)心潛在的一種情感因素:一種基于愛的感恩。就此而言,曾卓歷經(jīng)劫難卻仍信念不改,本身就存在一種感恩的成分。感恩于誰呢?曾卓說到的是“大家”,這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但重讀曾卓的詩歌,尤其是《有贈》,我們卻看到了詩人清晰的感恩意識。

一、感恩的前提:尋找與招引

作為寫給所愛的人的詩篇,《有贈》有著曾卓本真的色彩。曾卓說這首詩是寫給一位叫“雪”的女性的。詩人寫這首詩時,與相愛的人已經(jīng)分別六年,曾卓在《從詩想到的》一文中說:“在一九六一年的十一月,我們終于聯(lián)系上了。在一個晚上,我去看她。六年多來,我們同生活在一座城市里,卻彼此不知道消息。六年多來,我的道路上是充滿了風暴、泥濘……,我艱難地跋涉著。”是的,雖然同在一座城市,卻彼此失散音訊,這不是一般的分離,它不僅帶著心理的壓力,而且承受著政治風暴的壓力。作為一個被政治隔離的人,詩人一開始就發(fā)出深長的嘆息,寫出了自己的孤獨和落魄:

我是從感情的沙漠上來的旅客/我饑渴、勞累、困頓。

此時,詩人非常想尋找一種依靠,一種精神上的慰藉。曾卓在《從詩想到的》中回憶此時的情景時說:“她將以怎樣的態(tài)度接待我呢?我的命運是在她的手中了?！痹谶@種尋找的情境中,詩人遠遠地看到了愛人窗前的燈光,他這樣寫到:

我遠遠地就看到你窗前的光亮,/它在招引我——我的生命的燈。

對詩人而言,愛人窗前的一點光亮如同“生命的燈”,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詩人的氣質(zhì)是敏感的,在這個“感情的沙漠上來的旅客”心里,這點燈光代表著溫情,代表著別人對于他的主動地認可。“招引”一詞透露出了作者的渴望和隱隱約約地感動,而這感動是由對方的一點燈光引發(fā)的。正是這隱約的感動引發(fā)了全詩的感恩基調(diào)。

二、感恩的瞬間:渴望與無言

詩人用樸素而細膩地筆觸描述與相愛的人會面時的情形:

我輕輕地叩門,如同心跳。/你為我開門。/你默默地凝望著我(那閃耀著的是淚光么?)/你為我引路、掌著燈。/我懷著不安的心情走進你潔凈的小屋,/我赤著腳走得很慢,很輕,/但每一步還是留下了灰土和血印。

你讓我在舒適的靠椅上坐下。/你微現(xiàn)慌張地為我倒茶,送水。/我瞇著眼,因為不能習慣光亮/也不能習慣你母親般溫存的眼睛。

可以看出,相會的場面是無言的,但此時無聲勝有聲,詩人心底的情感卻滾滾如潮。長期感情沙漠中的隔離使詩人對溫柔與愛已經(jīng)有些不適應(yīng),所以與相愛的人見面時是有些不安的?！叭缤奶钡剡甸T,“很慢,很輕”的腳步,詩人是小心翼翼的,甚至是膽怯的,這種膽怯的感情中混合了對愛的渴望以及突然面臨巨大幸福時來不及調(diào)適的心態(tài)。正是因為這種心態(tài),對方的溫存在詩人心中引起的波動就更大,可以說,此時詩人心中的感激之情是大于幸福的感覺的,“那閃耀著的是淚光么”雖是寫對方,但你能說那不是詩人心底的感覺嗎?對方對自己的接納不言而喻,在這樣的背景下,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中,詩人的“淚光”更表明了內(nèi)心一種難以言傳的感動。

三、感恩的反思:歡樂與苦澀

雖然感動,敏感多情的詩人并沒有心安理得的享受愛人的溫存,而是筆鋒一轉(zhuǎn),時不時地寫出自己不安與負重的感覺:

我的行囊很小,/但我背負著的東西卻很重,很重,/你看我頭發(fā)斑白了,背脊佝僂了,/雖然我還年輕。

在這一節(jié)中,詩人回應(yīng)第一節(jié),寫到了自己的現(xiàn)有境況。詩句本身是非常輕柔的,但沉重的刺痛感還是在詩句字里行間不時地跳出,這又是詩人對現(xiàn)實處境的一種體驗。于是,刺痛的句子不斷加入到溫柔的訴說中,構(gòu)成了詩人極為復(fù)雜的感恩情懷:歡樂中帶有苦澀,苦澀中熔鑄責任。而且詩人在感激后更加反觀自身,并發(fā)出質(zhì)問:

那么,我能有力量承擔你如此的好意和溫情么?/我全身顫栗,當你的手輕輕地握著我的,/我忍不住啜泣,當你的眼淚滴在我的手背。/你愿這樣握著我的手走向人生的長途么?/你敢這樣握著我的手穿過蔑視的人群么?

對于一般人來說,從相愛的人得到“好意”和“溫情”是理所應(yīng)當?shù)氖虑?可曾卓的感覺卻是出乎所料,“一杯水”、“一口酒”、“一點溫暖”的“好意”與“溫情”在他的身上引起了巨大的反應(yīng)。究其原因,這與曾卓在“胡風集團”冤案中的遭遇有關(guān)?？梢哉f,這段經(jīng)歷使曾卓對人生的溫情有了更加透徹的認識。在一種唯恐避之而不及的環(huán)境中,詩人曾卓卻有一位仍然勇于接納自己的知心愛人,他的感恩之情自然是復(fù)雜劇烈?！澳敲?我能有力量承擔你如此的好意和溫情么”,詩人開始反問,直逼自己的責任。滴水之恩尚應(yīng)以涌泉相報,更何況是在這樣的處境中。所以,盡管此時詩人是落魄的“囚徒”,但詩人的的內(nèi)心卻擁有了豐富的感恩世界。

四、感恩的升華:勇氣與責任

如上所言,詩人的感恩之情中有著濃重的承擔意識和責任意識,正是這種意識,使詩人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勇氣和劫難之后的方向。所以,詩人強烈的感情在詩歌的下一段開始出現(xiàn)了:

在一瞬間閃過了我的一生,/這種神圣的時刻是結(jié)束也是開始,/一切過去的已經(jīng)過去,終于過去了,/你給了我力量、勇氣和信心。

在這一節(jié)中,與戀人會面的時刻突然變成了一個“神圣的時刻”,與第一節(jié)中“生命的燈”的意象相呼應(yīng),詩人的感恩之情開始升華。顯然,在這“神圣的時刻”里,詩人找到了新的生命的支撐點,因為“你給了我力量、勇氣和信心”“ 一切過去的已經(jīng)過去,終于過去了”,詩人找到了新生,詩人的感恩之情也強烈迸發(fā):

你的含淚微笑著的眼睛是一座煉獄。/你的晶瑩的淚光焚冶著我的靈魂。/我將在彩云般的烈焰中飛騰,/口中噴出痛苦而又歡樂的歌聲。

這是詩歌的最后一節(jié),詩人的情感高度升華?！昂瑴I”與“微笑”、 “淚光”與“焚冶”、“痛苦”與“歡樂”,一系列極富矛盾的字眼顯示出詩人復(fù)雜的情感,也帶給讀者以強烈的沖擊力。詩中的“你”在這里分明已經(jīng)幻化為但丁筆下的女神,也是詩人的引路神,只要這引路神還在,詩人的人生就永遠不會迷失方向。于是,在這里詩人的感恩之情化作涅磐后重生的歌聲,留給讀者一種厚重而滄桑的遐想。

可見,曾卓在《有贈》中所表達的感恩意識不是單純的感激,而是和知足、反思、責任、勇氣緊密相連的。正因此,曾卓說自己從來沒有被打敗過,也正因此,曾卓詩中的感恩意識雖經(jīng)歷了歲月的變遷卻依然能夠打動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