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而不怪　脈絡自在

王建東

在中國的思想文化領(lǐng)域中,孟子與孔子雙峰并峙,堪稱百世楷模。在封建社會,《孟子》與《論語》同列“四書”,被欽定為讀書求仕的標準教材,其地位不言而喻;而《孟子》較《論語》又有了明顯的發(fā)展,書中長于言辭,善用比喻,以詳申細述著稱,氣勢磅礴,論證嚴密,頗具感染力和說服力,這早有定論,毋庸置疑。

問題是,最新人教版九年級語文教材所選《〈孟子〉二章》,卻令不少師生讀來云山霧罩,猶似霧里看花,暈頭轉(zhuǎn)向,百思不解!查查資料吧,又偏偏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大的疑惑是:第一章《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中論點不夠鮮明,究竟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還是“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呢?第二章《生于憂患,死于安樂》中論證不夠嚴密,本論究竟是并列式還是遞進式呢?為什么“憂患”偏重而“安樂”偏輕呢?

對此,筆者認為,與現(xiàn)代標準式議論文相比,《〈孟子〉二章》的行文結(jié)構(gòu)盡管有些獨特,但總體上仍然大同小異,層次分明。第一章是“開門見山”式總分結(jié)構(gòu),第二章是“卒章見志”式分總結(jié)構(gòu)。我們不妨分別梳理一下。

梳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關(guān)鍵詞是“以戰(zhàn)喻政”。

這里有必要先補充一點,盡管孟子把孔子所提倡的廣義上的“仁”具體化地發(fā)展到“仁政”,并且以天下蒼生為己任,不辭辛勞、身體力行地去游說各國君主,但在弱肉強食、烽火不息的戰(zhàn)國時代,孟子的努力無疑只能是杯水車薪,就連比較信任、尊重他的滕文公、梁惠王時間稍微長了一點都覺得他煩;加上孟子能言善辯、詞鋒犀利,連聲追問下,弄得“王顧左右而言他”,采納他的政見當然更是無從說起。所以孟子只好違心地迎合統(tǒng)治者,為了引出“仁政”而不得不先來一句“王好戰(zhàn),請以戰(zhàn)喻”。

現(xiàn)在我們劃分一下這一章的層次。開頭兩句屬于引論,開門見山提出論點;中間部分屬于本論,事例對比證明論點;“故曰”以后屬于結(jié)論,以戰(zhàn)喻政升華論點。

需要強調(diào)的是,全文是“引論—本論—結(jié)論”結(jié)構(gòu),但重心不在本論而在結(jié)論上;論點是“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但論證的最終歸結(jié)卻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具體一點說,孟子確實用較長的篇幅提出了自己對戰(zhàn)爭的看法,并分別加以有力的證明。“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城非不高,池非不堅”等也確非泛泛而談,頗有說服力,但正好像大談魚和熊掌的關(guān)系一樣,戰(zhàn)爭只是一個喻體,是為了引出政治看法的必要過渡。在他看來,“域民”、“固國”、“威天下”等一系列政治活動中,如果僅靠“封疆之界”、“山溪之險”、“兵戈之利”等“武治”手段,那就好比戰(zhàn)爭中只依賴天時、地利因素一樣是遠遠不夠的,想靠的住就得用“文治”,這同樣好比戰(zhàn)爭中抓住了“人和”一樣。這個“文治”的內(nèi)涵就是“道”也即“仁政”,而無敵于天下的“君子”就是“得道者”!真正把握住“以戰(zhàn)喻政”的手法,本文也就豁然開朗了。

梳理《生于憂患,死于安樂》的關(guān)鍵詞是“偏義復詞”。

我們先說一下“偏義復詞”。古代漢語中個別并列式的復合詞,從實際語境看,并列成分中一個是表意重心,另一個僅是輔助陪襯。如《孔雀東南飛》中“我有親父兄,性行暴如雷”的“父兄”重心在“兄”上;《出師表》中“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的“存亡”重心在“亡”上;本課“威天下不以兵戈之利”的“兵戈”重心在“兵”上,等等,不一而足。

這里需要強調(diào)的是,“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兩句正是這樣的關(guān)系,前半句為論述重心而后半句僅是補充說明。用今天的話說,證明了“成功的道路是坎坷的”,還需要再以同等的篇幅來證明“平坦的道路不易成功”嗎?有些資料分析本文論述的是“憂患”和“安樂”兩個問題,這值得商榷,這兩個問題更合適的提法應該是“造就人才”和“治理國家”。

在“生于憂患”這一大主題下,我們可以把全文劃分為兩大部分五個層次,整體上是分總結(jié)構(gòu)層遞式步步深入——首先列舉圣賢事跡,其次初步論證憂患是造就人才的客觀條件,接著深入論證內(nèi)在的阻隔是造就人才的主觀條件,也就是說,成才不僅需要外在磨練,而且更需要內(nèi)在磨練。再之后由個人成才推廣到國家治理,說明一個國家同樣需要內(nèi)外的憂患磨練。最后水到渠成,得出結(jié)論。

可見,《〈孟子〉二章》即使以現(xiàn)代的文體標準看,也是較為典型的范文。只不過由于當時特殊的寫作動機和詞句用法,才讓我們一時難以窺其全貌。揭開那層奇怪的外衣,含英咀華,我們就會由衷認可:這的確是足以傳誦千古的美文!

(作者單位:沙河市柴關(guān)學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