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立
本文討論的網絡語言特指網友們在網絡虛擬空間中,為了方便交流而創造的別具一格的新鮮語言。根據中國互聯網信息中心發布的中國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中國的網民人數已經達到了1.62億。網絡已經成為人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網絡語言正以不可抵擋的勢頭入侵現實生活領域。網絡語言具有極大的創新性,但它的離經叛道也讓很多人頭疼。當學生的作文中出現越來越多的網絡語言時,教育工作者們表現出了極大的憂慮,他們擔心這些非規范性的表達會對學生形成良好的語言習慣造成不利的影響。
大部分人體驗網絡語言張揚的創新精神時,卻很少發現網絡語言其實也有傳統的一面,甚至和我們熟悉的古漢語有著同宗同源的關聯。本文將談談網絡語言與古代漢語中兩種語言現象的聯系。
一、通假字
通假,則是用讀音相同或者相近的字代替本字,是本有其字,只是用另一個字代替本字來寫。例如,荀子《勸學》中“君子生非異也,善假于物也”中“生”通“性”,解釋為資質稟賦。“則知明而行無過矣”中“知”通“智”,智慧之意。司馬遷也在《史記》中多次用“蚤”來代替“早”字。這些都是作者明知有本字而用其他同音字來替代的例子。
網友之間的文字交流為了追求快速,可能容忍和助長錯別字的使用,很多字詞打錯了也會“將錯就錯”。但是因為有前后語境的提示,這些錯別字基本不會影響交流。當錯別字產生了特別的含義,尤其是包涵了某些游戲、幽默的成分時,這個后來產生的替代品甚至會搶了本字的風頭,使網民都熱衷使用它。最有代表性的莫過于“大蝦”一詞。“大蝦”就是“大俠”,指網絡技術高手。在常用的拼音輸入法中輸入daxia時,出現的第一詞便是“大蝦”。為了方便快捷,人們便選擇以“大蝦”代替“大俠”。久而久之,成為習慣。而且,“大蝦”也十分形象地讓我們聯想到長期使用電腦、彎腰弓背的網絡高手們。這個詞不僅是音近而且神似,所以得到了很多網民的青睞。
古代通假字雖然和當代網絡通假字有著很多相同點,但是其產生的原因是截然不同的。古代中國幅員遼闊,各地文化交流不便,在缺少統一字典的情況下,文字書寫使用很不規范。直到秦始皇統一中國,才有了歷史上第一次對文字進行統一規范的政策出臺。再加上文字傳播的途徑單一閉塞,也影響了文字的正確傳播。文字工作者記錄或寫作時寫同音錯別字的情況也多,或是因為口音的差異、記錄者的文化程度等影響,而將同一字寫成不同的形體。第一個如此寫的人可以說寫的是別字,但后人紛紛效尤,約定俗成,便成了合法的“通假”字了。但古人做文字工作的都是知識分子,屬于精英階層,通假字在他們當中傳播流行,所以規律性比較強。我們今天所熟讀的很多古代文選中,通假字和本字的組合使用都是相對固定的。
但現今的網絡通假字則是為了追求網絡交流的便利快捷和娛樂需要而產生的。網絡語言是大眾化的創造,為了突出個性,網絡世界中誰都可以是新詞的創造者。所以網絡語言中的通假字自由散漫,隨意性很強。同一個本字往往會有多個替代字,這對語言的交流會形成較大的障礙。例如“版主”就可以寫為“斑竹、班主、版豬”等多個版本。同時,用方言同音、英文同音、數字同音等文字或數字、字母替代本字的情況紛繁復雜。例如:稀飯(喜歡)、偶(我)、7456(氣死我了)、3Q(謝謝)等。非正常語言系統中的通假字在網絡世界泛濫,使缺乏監管的語言呈現出一片亂象,這無疑會造成交流的障礙。
二、象形文字(符號)
自從1982年美國卡耐基·梅隆大學的教授斯科特·法爾曼在大學的電子公告牌上創造出笑臉符號后,網絡象形符號的流行一發不可收拾,它被豐富地演變著。以“微笑”為藍本,各國網民又創造出了大量的錯綜復雜的表情符號。例如:“: - P”表示吐舌頭,“:-o”表示驚呆了,“*<|: - )”表示圣誕老人、圣誕快樂等。
為什么這些圖形如此受歡迎?這和滿足了網民的交際心理需求有著極大的關聯。網絡交流中看不到對方的表情,象形類的網絡符號很好地克服了這個障礙,能增加語言交流的直觀性,使枯燥的文字表達更具趣味性、幽默感。在這些符號的創作使用中,網民也能滿足自己崇尚創新、張揚個性的心理需求。象形符號的構成要素有著明顯的鍵盤化的特征,它們是依賴鍵盤上的字母和特有的標點符號(如:!&*@#等)來組合構成的。發展后的表情符號在構造上難免冗長繁瑣,難于一鍵完成。在國內,搜狗拼音輸入法等廣泛使用的輸入工具對網絡詞庫的收錄和橫向表情符號的默認配置,使符號輸入簡便快捷,更促成了橫向表情符號的廣泛流行。
2008年在中國網民中迅速“火”起來的“囧”字則是網絡符號本土化的一個典型。網絡上可以點開的“囧論壇”有500個以上,如“大囧村”、“囧字營”等;各種“囧視頻”短片總點擊量超過百萬次;一個“囧吧”跟帖就有1萬多個。
“囧”字的構造充分體現了中國古文字“象形”的造字法則,關于“囧”的形義,許慎《說文·囧部》:“囧,窗牖麗廔闿明,象形。”它很像古代的窗戶,“八”和“口”構成了雕花的窗欞。有窗就會有光亮,引申而來就變成了光明的意思。但新潮的網友賦予它的是“象形”的魅力,把窗子變成了一張人臉,一張眉毛耷拉、張嘴結舌的人臉,表現的是一種人在巨大的社會壓力下沮喪、失落、無奈的心情。而這個字的發音又與我們熟悉的“窘”字是一樣的,從造型和讀音上都可以使人產生相關的聯想,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巧妙的聯系。
“囧”的復活體現了中國式的傳統古典智慧。有人認為,古老的文化和現代網絡的完美對接,這是件讓人驚喜的事情。中華民族象形文字是中國最古老的文字,發達的形象思維已經在我們的大腦中根深蒂固。大家對“囧”面譜的熱捧可以說是一種民族集體心理的體現,也是象形根源的回歸。
網絡語言中象形符號不能歸為文字,雖然文字也是一種符號,而且象形文字發展初期圖形特征也十分突出,但隨著人類社會進一步發展,人類理性思維逐漸成熟,具備更好的概括能力,圖畫已不能滿足交流的需要,漸漸從圖案和符號向文字過渡。文字更加抽象化,書寫更加規范,而不是束縛于圖形本身,并形成系統。
能稱之為文字的符號已經形成了完整的體系,并具有社會大面積的約定俗成性,相互之間存在著密切的聯系,比如可以通過既有文字加上不同的偏旁部首創造出一個新的漢字,還可以通過字詞有規律地組合連成句子,表達十分完整的意思等。網絡象形符號并不具備以上的特點,它只限于單體符號范圍,它們以單體的形式表情達意,不具有文字的線條性,相互之間缺乏語法關聯,更沒有系統性可言。即使網民對它進行千奇百怪地改造,但始終沒有脫離面譜特征,而且都是單個使用的情況為多。另外,情態符號的約定俗成意義也是小范圍的,它們只是一部分上網的人所使用,離開了網絡就會死亡。情態符號自身很不穩定,消亡更新速度十分快,這也不符合語言穩定性的特點。網絡象形符號只能稱之為符號,而不能認同為文字。
象形符號向前發展成為文字,因為它必須符合人類對文字交流的更高級需要。但網絡象形符號是以娛樂、傳遞生動表情為首要任務,所以這些符號一直基本停留在面譜圖像上,沒有向文字的方向發展。
結語:語言文字是一個復雜開放的動態系統。網絡語言的“返祖”并不是退化。“返祖”現象在一定程度上是受到民族心理因素的影響。19世紀德國心理學家馮特認為:人是社會的產物,人的心理具有社會性,而表達人們心理工具的語言也具有社會性。瑞典的語言學家斐迪南·德·索緒爾也認為語言的產生和變化以及各個民族的差異都和民族的心理息息相關。1878年,索緒爾在他的《關于印歐語言中元音的原始系統報告》中提出,語言是集體的習俗,反映在語法、語源、語音等方面。網絡語言興起的主導者是年輕人,他們求新求異,但他們身上仍帶有中國人的集體心理烙印和固有的思維模式,所以在新奇的網絡語言面孔下,還是可以尋找到中國傳統文化的源流。另外,“返祖”的舊瓶子里裝的是新酒,網絡語言帶有強烈的時代特點,它反映著時下人們的精神需求和心理特質,被人們創造的新詞匯都是新事物、新概念的反映,是社會發展的必然產物。新語匯的出現,是對傳統語言的豐富和發展,而不是退化。
參考文獻:
①斐迪南·德·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江蘇教育出版社。
②沈祥源《古代漢語》,武漢大學出版社。
③王衛敏《網絡情態符號語言淺析》,《湖南大眾傳媒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6年5期。
④王顏芳《1998~2007網絡語言研究》,《青島科技大學學報》2008年6期。
⑤梅龍寶、范煥珍、桑龍揚《網絡語言符號的傳播特征及其形成》,《現代遠程教育研究》2005年3期。
(作者單位:廣東對外貿易職業
技術學校基礎教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