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媚金·豹子·與那羊》看沈從文的愛情理想

郭　紅

關鍵詞:沈從文 愛情 人性 悲劇

摘 要:沈從文的小說《媚金·豹子·與那羊》記述了湘西瑰麗山河之間的凄婉動人的愛情傳說,是一篇湘西愛情傳奇,是一首蕩氣回腸的愛情歌謠。表現了湘西民眾人性的純真與完美,表達了沈從文對理想愛情的追求和對愛情悲劇的獨特的詮釋。

《媚金·豹子·與那羊》是在湘西民間傳說的基礎上改寫的,故事情節比民間傳說更加神奇迷離、生動曲折。《媚金·豹子·與那羊》講述的是人中之王豹子與美人媚金約會,為了尋找避邪的純白羊誤了約會時間。媚金苦等豹子不來,誤以為自己受到了欺騙而自殺。黎明時分豹子來到寶石洞見媚金死去也殉情自殺。沈從文將原故事中豹子因貪睡而失約改為因尋找定情禮物小羊而爽約,更加突出了豹子對媚金的一片癡情。小說中的豹子與媚金視愛情高于生命,用狂的心和熱的血表白愛情,體現了沈從文對愛與美的另類詮釋;理想的愛情是沈從文對古老湘西往日的一種留戀,現實世界中,“愛情的字眼,是已經早被無數骯臟的虛偽的情欲所玷污,再不能還到另一時代的純潔了。”對愛與美的追求與對現實世界的失望所產生的淡淡的感傷,引發了讀者對熱烈而執著的愛情的無限向往,從而獲得獨特的審美體驗。

一、對完美愛神的歌頌

《媚金·豹子·與那羊》創作于1928年,沈從文用美到極致的文字,塑造了美神與愛神媚金與豹子兩個人物。

媚金是“白臉苗中頂美的女人”,她的歌喉,能使男子銷魂。她對愛情,率直而熱烈:“紅葉過岡是任那九秋八月的風,把我成為婦人的只有你。”對豹子,她癡心而剛烈:“但愿你的熱如太陽把我融化。”媚金是沈從文理想女性的化身,是完美的女神,是愛和美的象征,她的愛和美像難覓的黃金一樣珍貴。

豹子是小說的核心人物。豹子從外貌到內心都是極其完美的男子,他不自傲,有著謙遜的美質:“人人都說鳳凰族的豹子相貌堂堂,但是比起新婦來,簡直不配為她做墊腳蒲團!”豹子追求完美愛人和愛情,對愛忠誠。為了能找到一只合適的羊送給心愛的女人,他找遍了全村。當他決定去外村尋找時,走到路上偶遇了一只受傷的羊,豹子的善良的品性使他對羊產生了憐憫之情,認為這是天賜予新婦的禮物。為了給羊療傷,他第二次來到地保家。等豹子抱著安睡的小羊來到寶石洞時媚金已經自殺。豹子的失約是由于完成一個承諾,不是失信,恰恰是守信的表現。

那羊:小說中的羊是純潔的愛情象征,豹子失約的原因所在。為什么豹子不能要一只雜毛的羊送與媚金,而要尋找一只純白毛色的小羊?因為純白象征著純潔。豹子為了追求完美,表達對新婦的一片深情,耽誤了約會的時間。小羊是豹子善良、守信品性的見證者,是追求完美愛情的信物。

二、對理想愛情的追求

沈從文豐富的湘西生活經歷,成就了他對美麗的鳳凰城、秀麗的山水、獨特的民族風情特有的審美體驗。沈從文在《媚金·豹子·與那羊》中淋漓盡致地表現了他對愛與美的追求與渴望,洋溢著浪漫傳奇色彩,表達了作者對理想愛情的向往。媚金和豹子在必然或者偶然的命運面前都表現出對愛的執著,他們是愛情至上主義者,有著瘋狂的熱情與原始的愛的力量,他們追求完美的愛。戀愛中的豹子英俊多情,信守諾言;媚金美麗性感,忠貞不貳。他們的愛不受世俗的浸染、物欲的侵蝕而純潔無瑕,只有心靈碰撞放射出的奪目的光芒。

值得注意的是沈從文在贊美完美的愛情時不忘批判被現代文明腐蝕的愛情。對昔日完美愛情的追尋與當今殘缺的愛的對比中來表現,如:媚金與豹子愛情的熱烈堅貞與現代人“假裝的熱情與虛偽的戀愛”相對照;媚金無與倫比的美和現代白臉族女人都是“下品種的下品”的特色相對比;往昔熱情奔放的愛情與現代人愛的熱情削弱的對比,等等。

沈從文愛情理想是在現代愛情和原始愛情的對照中完成的。蘊含著深厚的湘西少數民族文化內涵,表現出他對自然率真、原始健全的愛情的審美追求。他徘徊于現實與理想之間,面對人生的“常”與“變”發出了感嘆。“湘西”傳說中的愛情表現了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和他在全部創作中所要表達的文化觀念與生命理想相吻合。

三、對愛情缺憾的詮釋

沈從文構建的愛情神話和“五四”作家不盡相同:魯迅的小說《傷逝》中涓生、子君的愛情是在強大的社會壓力下、旁人的嘲諷冷眼中、經濟日益拮據時轟然倒塌的。小說通過對涓生、子君愛情悲劇的描寫,宣布了在社會沒有解放的前提下個性解放道路的終結。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表現了知識女性愛情追求中靈與肉的沖突與道德的審判。沈從文呢?沈從文小說《媚金·豹子·與那羊》的悲劇蒙上了一層玫瑰色的宗教神秘色彩。《媚金·豹子·與那羊》感人之處正是愛情悲劇的魅力。

沈從文在20世紀40年代曾寫下過這樣一句話:“楚人的血液給我一種命定的悲劇性。”正如他所感嘆的:“一切光景過分的幽美,會使人反而從這光景中憂愁。”沈從文的湘西愛情無關乎道德,不涉及時代政治背景,是生命的悲劇。《媚金·豹子·與那羊》在偶然事件中詮釋著愛情悲劇的內涵——這就是“天意”和民間宿命觀念。小說中“羊”是一個很重要的意象,是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重要紐帶,是豹子愛情理想的寄托。“羊”是吉祥的象征,戀愛中的男子送心儀的女人一只純白色的羊既象征著愛情的純潔無瑕,也表現了男子對戀人的審美期待:希望她像羊一樣純潔、忠貞、溫順、善良。而“受傷的小羊”是“天賜”的命運的使者,它的出現是地保早已預見到的。豹子救了受傷的小羊,表現了豹子對弱者的保護,同時預示著他將難逃厄運的捉弄。在沈從文看來這種悲劇是不可避免的,因為“知識是老年人的消遣”,充滿血性和熱力的豹子聽不進任何規勸,這種血性和熱力正是現代人身上所缺乏的,是沈從文著力歌頌的。豹子的愛情終究會以悲劇告終。一個美麗的傳說的悲劇結局恰恰和現實形成了某種映照。但沈從文卻將湘西理想愛情與現實截然分開,這增添了其湘西小說的淳樸和神秘的色彩。他以一種超然和寧靜的姿態,不露鋒芒地來描寫人物,關注愛情,平平淡淡地抒寫人性。這種對悲劇的遠距離式的觀望,會達到一種令人震撼不已的美學效果。

沈從文的《媚金·豹子·與那羊》描寫愛情悲劇傳奇,雖有一絲憂郁傷感的情調,隱約的惋惜被愛情的贊美所掩蓋。《媚金·豹子·與那羊》透過對神圣的愛神的贊頌,表現了作家所蘊藏的熱情和隱伏的悲痛,字里行間傾注著作家對完美健全人性的肯定,對純真無瑕愛情的渴望和對原始力與美的憧憬。

(責任編輯:張晴)

作者簡介:郭紅,文學碩士,邯鄲學院中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