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虹
[摘要]本文從席勒的美學論文《論素樸的詩與感傷的詩》入手介紹并闡述了席勒對詩歌“素樸的”和“感傷的”二分法,不僅表明了他對詩歌藝術手法、作家風格等的研究深刻性,更著重探討了席勒一直以來在審美中對完整人性的理想追尋。
[關鍵詞]《論素樸的詩與感傷的詩》:完整人性;理想;追尋
弗里德利希·席勒是德國的偉大詩人、劇作家及文論家。在他不算太長的生命歷程中,他與另一位偉大的詩人及作家歌德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并一同見證了當時德國浪漫主義的狂飆突進運動的熱烈景象,但法國大革命之后的暴政又使他對革命的熱情轉化成反感并最終回歸到了古典主義的立場。由此可以看出,席勒本人是既受到了浪漫主義的感染,又對古典主義不能釋懷,這充分體現在他著名的美學論文《論素樸的詩與感傷的詩》里。韋勒克在他的《近代文學批評史》第一卷中評價席勒對文學批評的主要意義時指出席勒提出了“素樸的”與“感傷的”這樣一種新穎的詩歌二分法是對由來已久的古今之爭的重新的比較系統的闡述,也成為了后來“古典的”與“浪漫的”清楚區別的基礎。而筆者認為席勒對詩的這一二分更著重體現了他對自然以及完整人性的憧憬及對其重建的理想。
席勒認為素樸的詩人就是自然或者體現自然,而感傷的詩人則尋求自然。前者反映現實,而后者投射理想。而自然自始至終都是“燃點和溫暖詩的精神的唯一火焰”,是產生詩作的源泉。席勒理解的自然是廣義的,“包括外在自然(現實)和內在自然(人的本性)”。它是“遵循自己法則的存在,內在的必然性,自身的永恒統一”。席勒認為素樸的、古典的詩人就存在于一種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狀態中,那時的人以及外部的客觀世界都相對簡單、質樸,人與自然水乳交融,人是作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感性統一體在發揮作用。人們所感覺到的就是真實的現實自然,能想到的也是出于自身的淳樸人性。所以素樸的詩就是對自然的完全反映及再現,是人的全部天性與現實的充分的結合。詩人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完美地摹仿自然。
區別于表現完整人性的素樸詩人,當人一旦進入了近代,在文明的熏陶尤其是工業文明的包圍下,過去自身與自然的和諧狀態就已經被破壞,造成了感覺、思想與現實的脫節。聯系到席勒所處的18世紀下半葉的德國社會,剛發端的喧鬧的工業文明所帶來的人們對金錢的追逐和隨之而生的政治黑暗,人性開始異化,再也不能去感受以往單純平靜的客觀現實,感性與理性也開始分離。這就使和諧天性的統一變成了需要重新追尋的超越當前現實的理想而存在著。所以近代詩人已經不能再毫不費力地完美再現自然,而只能作為德性的統一體來表現自己。“因此,現代人懷著感傷‘尋找著自然,也就是尋找著自己失去的素樸的本性”。
到此可以看出“素樸的詩”與“感傷的詩”的分別實際上就是對已經存在著的與自然統一的人性表現與對已經破裂了的統一人性的追尋的差異。前者可以直接地描繪客觀存在的現實,而后者卻需要通過一直不斷地尋求感性與理性的統一而間接地表達自然。而那種感性與理性的統一正是席勒所期望的完整人性,應該也是溫克爾曼所倡導的“高貴的單純和靜穆的偉大”所代表的古希臘精神。席勒也深受其影響,認為古代希臘社會是一種簡單有序的、自由的、為人性的完整提供有利發展的社會形態,那也是為什么古代詩人是素樸的,具有完整人性的詩人,比如說荷馬。
席勒總是在表達自己對素樸詩人所處的黃金時代的艷羨之情:“自然特別優待素樸詩人,允許他總是作為一個不可分割的統一體來活動,在任何時刻都是一個獨立的和完全的整體,并且按照人性的全部含義在現實中表現人性。”而在文明又無情的近代,感傷詩人為了重新獲得這種完整的人性而奮斗、追尋。明知道要重新尋回往昔的和諧是非常難以企及的理想,但他們沒有退縮,而是像勇者一樣奔向了這個看似無限的目標,只因為對完整人性的渴望。因此席勒才說“人憑借文化去努力實現的目標,比起人憑借自然去達到的目標,可能永遠更受偏愛”。這有點像卡夫卡的“向死而生”,在充滿缺憾的文明里依然不放棄對自己本性的追求。也讓人想到海明威的“絕望的勇氣”,在人性扭曲的現代社會里盡管迷惘卻不愿喪失真正的人性,為了維護這種人性有尊嚴地生活著。可以這樣說,本身與自然和諧相處能夠表現完整人性的素樸詩人固然值得艷羨,但那些為了明知不可能的目標而努力尋回完整人性的感傷詩人在席勒看來恐怕是更值得推崇的。
當然,席勒所期望的完整人性著重落腳在藝術上,而他的感傷詩人也是通過藝術的途徑去追尋理想中的完整人性的。他們的詩作是充滿著熱情與想像的觀念王國,充滿著獨特而崇高的創造,感動著讀詩的人,讓人們體會著他們的熱情。為了找回往昔的和諧統一,感傷詩人要么把現實當作一個厭惡的對象來處理,要么把理想當作喜愛的對象來處理,由此而產生了諷刺詩與哀歌詩的劃分。席勒最后又提出了第三種感傷的詩,那就是牧歌。牧歌是為了表現處于天真狀態的人,也就是“表現處于同自己和外界的和諧與和平的狀態中的人”。這是一種在人類文化開始以前就存在的狀態也是人類文化所追求的終極目的。席勒認為感傷的牧歌是最高的詩,因為它把美的理想應用于現實的生活,是已經純化為最高道德尊嚴的自然概念,是一種終極的對完整人性的追求。在論文的后半部分,席勒指出了他對優美、完整人性的理想追尋還是立足于素樸與感傷在詩中的結合。而且他提出這個任務的完成應該依賴于這樣一個階級:“他們不勞動,然而是積極的,他們不空想,然而能夠理想化;他們在自己身上使生活的一切現實性和最少可能的生活限制結合在一起”。雖然席勒也說只是作為一個觀念提出來,不過在現實世界中這樣的境界幾乎是達不到的,所以這也是席勒的烏托邦或理想主義的體現。但這至少留給了人們審美思考的空間。
綜上所述,席勒在《論素樸的詩與感傷的詩》一文中對詩歌進行了二分,對作詩的藝術方法、不同時代作家的創作風格以及美的創造等方面進行了探討。但筆者認為不應該簡單地把它看成是對藝術問題的討論,更應該看到席勒對素樸的詩所表現出來的和諧自然與完整人性的向往。盡管席勒崇尚古典主義的統一、完整人性,但他清楚地知道近代文明是再也回不到素樸詩人所處的那種社會狀態,只能轉而求其次地盡力追求完整人性的重建。在這場無限接近理想的追求中,感傷的詩人做出了各種嘗試,用他們的熱情,精神和道德的統一性豐富了文學表現的形式,也獲得了接近完整人性的體驗。最后席勒對素樸的與感傷的在藝術審美中的結合之期望雖然帶有烏托邦色彩,但也讓我們看到了他始終如一的對完整、優美的人性的孜孜追求,對現代人的審美依然有著舉足輕重的啟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