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文學：２分錢之上的商業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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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頭、白T恤、雙肩包，在6月15目的起點中文網四大作家作品研討會上，素來神秘的“我吃西紅柿”顛覆了人們心中“大神”和“白金作家”的形象。他與身旁的“跳舞”、“唐家三少”和“血紅”并稱為網絡文學的“四駕馬車”。

在這場被傳統文學評論家搶占了話語權的研討會上，四位年輕的網絡作家顯得樸實而低調，畢竟對面的評論家們多是父輩級的了。面對白燁、張頤武、胡平等人或褒或貶的評價，四人只是聆聽，偶爾相視一笑。這種行事作風似乎與他們的年齡和收人不符，“唐家三少”向本刊記者透露，四人去年的收入均超過了七位數。

除了締造一個又一個新生代富翁作家之外，中國文學網站自身的“戰績”也令人側目。盛大文學率旗下的起點中文網、晉江文學網和紅袖添香網占據了行業95％的市場份額，其中，僅起點一家的年銷售額已接近1億元。

用盛大文學研究所所長夏烈的話說，中國網絡文學從“草根”到今天的“蔚為大觀”，不覺間已經走過了十年，它“中國特色”的發展軌跡為現代商業社會提供了新的經驗，同時也亟需人整理其知識譜系，歸納其發展理念。

2分錢對盛大的吸引力

國人接觸網絡文學，多是1998年從海峽對岸的痞子蔡開始的，雖然今天看來，《第一次親密接觸》只能算是一部不甚高明的言情小說，但之后，國人便開始了與網絡文學的第二、第三直至第N次的接觸。

接踵而來的互聯網泡沫破滅，讓國內文學網站進入了萬馬齊暗的時期，朱威廉的“榕樹下”兩易其手，每況愈下；“李尋歡”由網絡寫手搖身一變為職業經理人。就在人們以為文學網站將被扼死在搖籃中的時候，明楊讀書網、起點中文網、幻劍書盟等收費文學網站慢慢成長起來了。

他們采用向讀者收費、支付作者稿酬的辦法，讀者可以免費閱讀作品的前半部，后半部則以2分／千字的價格付費閱讀，所得收入與作者對半分成。2分錢雖少，但中國擁有世界上最龐大的網民群體，積少成多，網站不僅獲得了維持日常運營的資金，也聚攏了越來越多的網絡寫手。2008年起點最受歡迎的作者“跳舞”當年就是被網絡文學不菲的收入吸引，加入了起點。

據統計，起點目前擁有超過18萬名作者，他們的月收入平均為2000元。只要作者碼字夠勤，在積累—定的讀者群后，稿費收入都不會令他失望。一旦躋身“大神”之列，財源更是滾滾而來。據起點的一位寫手透露，“我吃西紅柿”每月從起點拿到稿費就有20萬元，這還不包括因其他網站盜版而流失的部分付費收入。盛大文學首席執行官侯小強表示，僅百度上，起點最受歡迎的10部小說平均被盜版800萬次，如果沒有盜版，起點早就有收人過億的作家了口

收費模式現在已被普遍接受，“2分／千字”也成了行業標準，但在當時實屬“冒險”之舉。起點的創始人之一、現任盛大文學總裁的吳文輝說，收費是形勢所迫，“不收費是等死，收費是找死，我們決定試一試”。正是他“找死”的舉動，讓起點獲得了新生。紅袖添香網首席執行官孫鵬回憶說，當年為是否收費他猶豫了一年多，但經過僅一個月的適應，讀者就接受了收費閱讀模式。現在，紅袖添香網每月僅支付作者稿費一項就達到100多萬元。

這種中國獨有的網站運營模式不僅使幾位網站創始人賺得了第一桶金，更讓盛大這個資本大鱷看中了文學網站的“大好前程”。2004年，起點轉投盛大旗下。吳文輝向本刊記者坦言，資金確實是當時選擇加入盛大的因素之一。“當時的行業環境沒有現在這么好，加入盛大后，我們獲得了更龐大的用戶群和暢通的付費通道。”在盛大的扶持下，起點一舉斬獲80％的市場份額，形成一股獨大的局面，發展之快讓其他文學網站難以望其項背。

在盛大收購晉江文學網后，孫鵬感到了壓力，畢竟晉江與紅袖類似，都是以女性為受眾的。孫鵬告訴本刊記者，“以前公司太小，容易受政策等因素影響，做事束手束腳，去年加入盛大后，我們的月收入增長了15倍，畢竟有錢好辦事嘛。”他笑著說，現在有種“天高任鳥飛”的感覺。

靠興趣和愛好起家的“榕樹下在最紅火的時候沒有形成贏利模式，而起點依賴成熟的商業模式，背靠盛大這棵“大樹”，走到了今天量近3億的規模。“資本”一旦插手文學網站這一朝陽文化產業，收購浪潮便接踵而至，在文化創意產業的領域里，依然上演著一出出“資本為王”的游戲。

華語小說版權運營基地

自去年7月走馬上任盛大文學首席執行官以來，侯小強多次在公開場合表示，盛大文學不僅僅是三家文學網站，他們的目標是“成為國內最大的版權運營公司”，“因為版權具有豐富的拓展性”。

而盛大文學也以自己的實踐揭示了所謂“拓展性”的含義。除了傳統的付費閱讀外，盛大文學還積極與移動運營商合作，拓展手機閱讀等無線閱讀模式。根據對手機網民瀏覽行為的研究，易觀國際發現，網絡文學是目前最重要的手機互聯網應用之一。孫鵬告訴本刊記者，紅袖添香網在手機閱讀方面走在前面，這部分收入已經占到了三成。今年的上海電影節上，盛大文學首次亮相，即售出四部作品的改編權，包括《鬼吹燈》的話劇改編權、《慶余年》的電視劇改編權、《等待阿夏》的電影改編權和《元微宮詞》的電視劇改編權。據統計盛大文學目前擁有超過210億字的原創文學版權，并簽有中國最有商業價值的近萬名作家的全版權。僅起點一家，截至2009年1月，發布的各類文學作品已達23萬部，并擁有其中大部分作品的獨家電子版權和改編權，已出版實體小說3000多部。

現在，很多出版社的編輯會在各大文學網站“蹲點，在網站上大受歡迎的作品自然是出版社追逐的對象，而發掘一些有潛力的新興作者也成為編輯們的日常工作之一。北京的張云白天是一家教育雜志社的編輯，晚上七點以后，他則是起點上的一名寫手，已有三年網上寫作經驗的他每月的稿費已有八九千元。總結前兩部作品的失敗經驗之后，他的新作《導演萬歲》在起點上已小有名氣，兩家出版社向張云表達了出版意向。

對于網站來說，明星作者和作品可挖掘的價值無疑更大，“造星運動”因此層出不窮。《鬼吹燈》的運作已經載入了起點的成功案例，該小說在起點中文網的點擊量超過1325萬次，實體小說四次加印，銷量突破100萬冊本，2007年8月，杜琪峰買走了它的影視改編權，《鬼吹燈》的版權相關收益總計達i000余萬元。之后，“我吃西紅柿”的兩部作品《星辰變》和《盤龍》復制了《鬼吹燈》的成功，分別以100萬元和300萬元的價格出售了游戲改編版權。

企鵝出版社中國區總經理周海倫表示，文學網站是一個“很中國”的事物，他們開始通過這個渠道尋找優秀的新興作者。侯小強認為，出版社與網站合作，只會促進圖書的銷售，正因如此，起點的出版頻道在3個月內，用戶量就超過了老牌的新浪讀書。

吳文輝告訴記者，目前電子閱讀收入占起點總收入的50％，版權運營和廣告收入各占25％：今年，盛大文學更投入8000萬元搭建推廣版權衍生品的立體營銷平臺。侯小強表示，未來將“通過版權的管理和運營，帶動盛大文學向無線、線下出版、影視游戲、周邊產品等領域進行衍生和擴張”。盛大文學旗下網站已有百余部小說被改編成電視劇，一躍成為國內最大的電視劇內容提供商。

“唐家三少”告訴本刊記者，稿費收入現在只占他總收入的1／4，出版和影視、游戲改編占了大頭。今年的法蘭克福國際書展，盛大文學也在應邀參加之列，夏烈表示，這將為盛大文學的版權工業和運營帶來更多的契機。

與文學網站的聯姻也給盛大傳統的游戲業務帶來了創意之源，盛大集團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陳天橋正是看中了文學網站與游戲的互補性。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離他“網上迪斯尼”的夢想或許并不遙遠。

與傳統的斷裂與膠連

孫鵬認為自己帶的是一支有激情和夢想的團隊，他們對于文學理想的追求—直沒有停止，他自己也一直在尋求一種文學與商業之間的平衡。公司內部將這種平衡稱為“以文養文”戰略，也就是用長篇小說賺的錢去支持短篇小說、詩歌、散文等“非贏利”文學體裁，紅袖添香網也是唯一擁有“全體裁”的文學網站。

然而長期以來，網絡小說的文學價值和思想性并未得到主流意識形態的承認。在獲得商業上的成功之后，盛大文學希望得到主流文化界的認可。他們不僅聘請王蒙作為文學顧問，還簽約了第7屆茅盾文學獎候選作品，主辦了“全國30省市作協主席巡展活動”，邀請了李敖、劉墉、余華、王朔等知名作家在線寫作，并將在《文藝報》、《新京報》上開設網絡小說專版。這一系列動作無疑是想增加其文學價值上的籌碼，也昭示了盛大文學向主流靠攏的意向。《文藝報》總編輯閻晶明認為，應打通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之間的通道，兩者不該“相忘于江湖”。

與網絡文學龐大的體量不相稱的是，文學批評一直處于缺失的狀態。傳統文學評論家對網絡文學的內容和筆法感到陌生，網絡小說動輒幾百萬字的篇幅讓他們一時難以適應，彭學明等人更是呼吁網絡文學應該“見好就收”。但網絡文學是一種互動性很強的文學形式，點擊量和讀者的實時反饋經常會左右作者的寫作方向。為了滿足讀者的要求，一日一更新、日更一萬字已經成為網絡作者的基本素質，這也保證了起點每天3000萬字以上的更新速度，有人形容網絡作者是“在寫作中生存”。

張頤武認為，網絡文學和傳統文學之間存在著斷裂，在他看來，網絡小說簡直有些“不靠譜”，但他并不否認網絡文學不可估量的前途。他提出，評價網絡文學不能完全套用傳統文學的美學標準。

對此，白發蒼蒼的賀紹俊頗有同感。他很欣賞網絡文學敢于與傳統“切割”的勇氣，認為網絡文學改變了文學欣賞的方式，“過去人們看小說，欣賞的是文字，現在欣賞的是思維。”賀紹俊甚至認為網絡文學正在制造一場新的文學革命。侯小強認為，盛大文學的19萬作者正在使用一種世界通行的文學語言，那就是“想象力”。

網絡文學超大的信息量和速度感讓習慣了快節奏的年輕人大呼過癮，艾瑞數據的調查顯示，起點上，18～24歲和25～35歲兩個年齡段的讀者占的比重最大，分別為47.3％和42.8％。

“唐家三少”十分同意賀紹俊的觀點，他說，“網絡文學以想象力、創造力為賣點，走的是大眾化的路線。傳統的純文學雖然越來越小眾，但它的某些文學造詣也是網絡文學無法達到的。”兩者只是文學在不同領域的分工和功能不同而已，在這一點上，網絡作者和文學評論家們基本達成了共識。

白燁建議，應該盡快培養一批與網絡作家同生共長、更了解網絡文學語言的批評家。建立配套的評價體系、完善網絡文學的生態有助于中國網絡文學朝健康、有序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