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石青
5月份以來,兩岸經濟關系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發生著變化。兩岸產業合作協商取得了積極進展,LED(液晶顯示器面板)、太陽能、中草藥開發等具體產業接續展開交流互訪,相關平臺也陸續成形。同時,大陸赴臺采購團絡繹于途,預計半年內將有超過10個大陸團赴臺采購。
僅僅一年多前,人們還只能在紙上談論兩岸直接“三通”的問題,仿佛也只是在為不可能的事情心中塊壘。而現在,不僅是大陸專業人士不絕于途,就是每天赴臺的大陸游客也一舉突破4000人大關。回首前事,我們會發現,這一切變化來得是多么不易,但又是如此的正常。
世貿“特殊例外關系”
要看清楚兩岸經濟關系現在的發展,我們還是應該了解幾十年來它的曲折發展歷程。
兩岸經濟關系自上世紀70年代末以香港為最主要的中轉點得以逐漸恢復以后,在其后的30年時間里g都沒有解決直接“三通”問題,而出現了所謂“單向”、“間接”的獨特現象。這里的“單向”是指資金、人員只能由島內向大陸移動,而物資也主要以島內向大陸輸出為主,反方向的移動則要受到各種嚴格的限制;所謂“間接”則是一切移動渠道都要繞經第三地。如果說這種形式最初形成可以部分歸因于兩岸經濟發展水平差異的話,那么,越往后就越被臺灣當局用種種嚴苛規定所拘束,而無法獲得及時糾正與發展了。
1996年李登輝當政時提出“戒急用忍”的兩岸政策,并以嚴苛的法令將兩岸經濟交流模式固定下來,兩岸經濟關系失去了第一次突破舊格局的機會。2000年底和2001年初,兩岸先后加入世貿組織,兩岸經濟關系又有了第二次的突破機會,但新上臺的民進黨當局卻再次沿用了“戒急用忍”,兩岸經貿關系成了世貿成員間的“特殊例外關系”。
盡管有條條框框的限制,但兩岸經濟往來卻憑借先天的優勢條件而穩步發展,其中大陸擁有廣大的土地、人口與市場等資源優勢,遠非臺灣島內及世界其他地區所能比擬;而臺灣則在資金、技術、管理、人才與發展經驗等方面占有領先優勢。正因為如此,數以十萬計的臺商紛紛選中大陸作為延續發展,進而擴大規模、走向世界的最佳基地與跳板,將資金、技術與管理經驗帶進大陸(即在資本賬上臺灣對大陸是逆差),再從島內進口中間品及原料(即在貿易賬上臺灣對大陸享有巨額順差),以大陸為制造基地,再銷往大陸及歐美市場。在為大陸經濟30年來的快速增長作出巨大貢獻的同時,臺商的投資行為也使兩岸經貿規模迅速擴大。根據大陸方面的統計。近幾年間,兩岸經貿連續創下幾項紀錄:繼2005年兩岸貿易突破1000億美元,2006年臺灣對大陸出口突破1千億美元之后,2007年臺灣對大陸貿易順差突破1千億美元,臺灣對大陸的出口依存度(即對大陸出口占臺灣對外貿易總額的比重)突破了40%,同年,大陸實際利用臺商投資金額累計突破450億美元。
金融風暴“洗牌”經濟合作
2008年5月,國民黨重新在臺灣上臺,馬英九當局提出了積極調整兩岸經貿關系的發展思維,但真正促成兩岸經貿關系突破性成長的卻是世界經濟大風暴。
2008年6月,兩岸兩會領導人十年來首次會面協商,簽署了開放兩岸節日包機與大陸民眾赴臺旅游的協議,但協議卻并未帶來即時的效應。大陸赴臺游客人數在半年中平均每日不足500人,最高也只有1000出頭,更不用說達到臺灣當局每日3000人的開放限度。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徹底改變了這一切。9月,由美國次級房貸引發的金融危機迅速演變成了全球經濟大風暴,實體經濟急劇衰退,臺灣經濟賴以生存與發展的出口市場大幅萎縮,2008年最后一季成了臺灣經濟幾十年來遭遇的最可怕噩夢,在兩岸經貿中發揮重要作用的臺商首當其沖,也正是他們成為了兩岸經貿關系急劇升溫的發動者。
2008年12月,兩岸“三通”基本實現,但由于市場萎縮,兩岸貿易正以40%以上的速度急劇減少中,因此相應的經濟效益并未立即顯現出來。2009年第一季,臺灣經濟較上年同期創下了10%以上的衰退紀錄,多項經濟指標也都是有紀錄以來的最惡劣表現,馬英九個人的民意滿意度跟著掉到了不足30%。
與此同時,大陸經濟在世界的地位正日益上升。大陸經濟不僅今年首季增長率保持在6%以上,而且GDP總量已穩居世界第三,到2008年底擁有1.96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總量,高居世界第一,其中三分之二以美國政府債券等形式持有,對美元幣值保持穩定的作用日益突出。新一屆美國政府明顯改變了做法,開始就其經濟決策與大陸積極溝通協調。在此情形下,臺灣馬英九當局更加積極主動地通過海基會尋求大陸的經濟支持也就不奇怪了,如果說,今年第一季兩岸圍繞著關于兩岸經濟交流正常化、制度化的問題還曾相互試探,通過各種途徑放話討價還價的話,那么4月份兩岸兩會簽訂三項協定,其中兩岸金融合作協議與關于陸資赴臺投資的聯合聲明,則標志著兩岸經濟合作正從探詢如何正常化走向實質性的制度建設階段。
4月份兩岸兩會領導人協商還有另一層作用,那就是為兩岸更緊密的經貿互動鋪平了道路,5月份以后兩岸出現空前熱絡的交流局面也就順理成章了。
在“危”中尋“機”
就兩岸的眼光來說,去年9月爆發的全球金融危機既有“危”,也是“機”,它去除了一些人的幻想,使更多的人認識到舊格局的局限性,同時它也促成兩岸更清楚地看到對方所能提供的發展機會,從而更積極地展開攜手合作,共克時艱。全球金融危機對實體經濟的第一個沖擊便是打碎了第四季傳統上的市場旺季。由于受傳統習慣與文化的影響,歐美市場歷年都是以第四季需求最大,并對以往兩岸經濟交流特點產生了重要影響。但去年第四季歐美需求大幅下降,造成大陸出口銳減,連帶也使去年9月以后有長達半年以上的時間從臺灣進口下滑速度連續超過了20%,甚至高達50%以上,臺灣對大陸出口依存度從2007年的40%以上跌到了今年第一季的30%。不少臺商在大陸陷入外銷困難、內銷不易的兩難困境,資金周轉的壓力迫使其從大陸沿海地區出走。據一些臺商反映,在外銷型臺商集中地的珠江三角洲地區,半年內就有超過一成的臺商企業消失了。
但金融危機帶來的不僅僅是可怕的危機,也為早就面臨調整轉型的兩岸經濟合作帶來了重要機遇。以加工出口業為主的臺商企業本就利潤微薄,生存不易,加上生產條件差,技術層次不高,已經越來越難以適應大陸經濟的新環境,迫切需要提升技術,轉變生產方式,不僅生產基地應向大陸內地轉移,也應將市場重心轉向大陸內需市場。而金融危機更造成全球財富大縮水,歐美國家的生活方式也發生了轉變,理性消費開始重新流行,至少在短期內需求已不可能恢
復到危機前的高增長水平,兩岸勢必要重新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途徑。
日益繁榮的大陸消費市場提供了最佳的選擇,兩岸經濟合作完全可以轉向以大陸市場為核心,由臺灣提供技術與管理,與大陸豐富的人文與自然資源相結合,以提高大陸民眾生活水平為目的,共同獲得持續發展增長的動力。由此不僅是高科技產業可以獲得很好的發展機會,包括文化創意、物流、金融服務業等產業也都有機會充分發揮兩岸擁有共同文化的特殊優勢,為兩岸經濟合作提供更加充沛的發展空間。
“CHAIWAN”
對兩岸經濟發展的前景,島內媒體近來頻頻使用“CHAIWAN”一詞,來形容兩岸經濟合力所具有的強大潛力。但如何將潛力轉化為實力,卻有待兩岸完成經濟合作制度化的建設。盡管近來兩岸經貿交流十分熱絡,但應看到,這些交流多是由大陸協助臺灣經濟復蘇的善意帶來的,是在救臺灣經濟之急。雖然這些活動加深了兩岸經濟互動,但并不意味著兩岸經濟交流正常化,更與兩岸經濟交流制度化沒有直接關系。從后者來看,預計6月底臺灣當局開放陸資入島投資的意義更大,它將標志著兩岸經濟交流正常化的開始。但由于臺灣當局仍對陸資投資項目采取正面表列管理方式,只開放了100項,離真正的正常化還很遠。
而下半年將要提交兩岸兩會協商的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定(ECFA)將是兩岸經濟交流制度化建設的一個重要標志,但從兩岸有關部門及島內人士的談話可以看出,簽訂此協定并非一蹴而就,僅就民進黨等反對勢力正就所謂將此協定“提交島內公民投票”鼓噪不休,已經可以看出兩岸經濟交流制度化的過程會將遇到更多的障礙與干擾。
作為爭取促進兩岸早日建立互信的配套步驟,大陸方面先期采取實際措施協助臺灣發展是有必要的,但進入制度化建設階段后,相關的雙向、互惠還是應放在第一位并予以落實。因為有利于共同發展的原則才是兩岸經濟交流可持續發展的根基所在,也才能確保相關制度不會產生后遺癥。
另一方面,維持兩岸關系和平發展也不應成為大陸單方面的追求,而應是兩岸共同的目標,經濟交流制度化應該成為兩岸其他方面交流的范本,但沒有其他方面的突破,未來即使經濟交流制度化建立起來了也還是極有可能倒退與被破壞的。因此,我們在協商中還是要盡可能多地聽取島內外各方面人士的意見,充分考慮到今后發展的變數,在經濟交流制度化的過程中,即考慮到為更深層次的兩岸關系正常化與制度化創造有利的局面。
半年來的兩岸交流熱絡局面,已經營造出了一種良好的氣氛,但要形成不可逆轉的趨勢,還需要兩岸共同作更大的努力。目前我們對未來至少可以抱有一份樂觀的期待,即等到今年秋天臺灣經濟復蘇之后,兩岸經濟交流制度化就該有個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