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燭光

詩　秀

三更時分，窗戶外隱約有亮光，是客棧門上掛著的燈籠，橘黃色，忽明忽滅。

我吹熄了桌子上的燭焰，走出門來。

深夜的風很冷。一個白衣女子持著冥紙香燭走在街上會嚇倒別人的。

城門口有守衛，我施展輕功躍過城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于有了燈火。

敲門。

一名年老的僧人打開門：“施主，你終于來了，請進。”

我朝他頷首一笑，無聲地走到兩座黑色的牌位前。

“施主這些年每到此月此時就來此祭祀，如今已整整10個年頭，有句話老衲不知當問不當問?”

“方丈但說無妨。”

“你那兩個牌位一直不曾刻字，不知所祭何人?”

“此事倒是可以相告：其中一人是我的朋友；另一人就不必說了，只怕方丈知道后害怕。”

“老衲風風雨雨幾十年都過來了，何事不曾聽過、見過?施主但講無妨。”

“果真如此，我便說了。那另一個牌位……是我自己。”

小廟里點著火紅的蠟燭，風吹得燭焰搖曳不止，在老和尚的臉上形成萬道光影。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他深深地作了一個揖，告辭遠去，暗黃色的僧衣隨著燭光的明滅消失在回廊深處。

外面突然雷聲大作，轉眼大雨傾盆。

雨聲中，我恍惚回到從前。

那年，我前往崆峒山。一路都是飄零的黃葉，一幅蕭颯景象。路很難走，走著走著就迷路了。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響起了流水聲，接著出現了一片林子，開滿燦爛的櫻花，花瓣隨風飄散。

一陣細碎的馬蹄聲，一名白衣男子騎著一匹白馬漸漸走近。他望著我微笑，眼里隱含著一種光芒：“請問小姐是誰?怎會來此?”

“我要找崆峒大師，但是迷路了。”

他笑了笑，向后一指，于是我看到櫻花叢掩映的一條小路。“你順著此路往上走就是了。”

我笑著作揖：“多謝。”

他騎著馬漸漸遠去。

順著小路繼續走，我終于找到了崆峒大師，白發銀眉的他正坐在一尊石頭上閉目養神。

“你終于來了。”他緩緩開口，仿佛面對的只是一個故人，而不是殺手。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按著劍柄。

“傳說你的劍一出鞘，不見血絕不收回?”

他坐的石頭旁有一朵白色的小花，迎著風倔強地怒放。他突然睜開眼睛：“你能一劍把這花劈成兩半嗎?”

“能。但是我不會。”

“一花一世界。你對這花的態度也就是你對世界的態度。你本性純良，不該沾染那么重的殺戮之氣。”

山風很大，我突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若真的有來世，等待我的也不會是仙界，因為，我是一名殺手，我的雙手沾滿了血腥。

“如果你把梟龍劍給我，我可以劍不出鞘。”

“梟龍劍對年輕時的我來說或許是一個寶貝，可現在，它不過是個身外之物。”

“既然這樣，那就把它給我吧。”

“呵呵!”他笑了兩聲，“給了你，只怕會引起更大的殺戮。”

我的劍即將出鞘的一剎那，一股強大的真氣朝我逼來，我只得飛身倒退。

我知道我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勁敵，他的內功修養高過我許多，我的劍再快，也攻不進他的身體。

看來只有等天黑了。我有一種獨特的功法，能夠在陰陽交替的剎那時光里吸走人的內力。

其實我并不想殺他，我的確心存善念。有善就有猶豫，一猶豫就會被殺。

我不想成為被殺的人，于是在太陽隱去的那一剎那，我用獨門功法吸走了他所有的內力。

我下了山，拿著梟龍劍，回到云閣——我是云閣閣主飛凰，那個令江湖人聞風喪膽的殺手。

從崆峒山回來后我發現自己有了變化，本來麻木密封的心破開了一道口子，那里站著一個白衣男子。

心里有了感情，劍就會慢下去，直到有一天再也舞不動它。

我喜歡上了吹簫，我知道那是因為我的感情沒法找到出口。每到夜晚，我偷偷地用傳音入室之功吹曲子給他聽，把我所有的悲傷孤獨告訴他。每次聽到簫聲他都會跑出來找我，然而看到他熱切尋找的眼神，我卻只能悄然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主公派我去殺一個人。那時．主公已經權傾朝野，而伍王是他奪權的最大障礙。

伍王，便是他，白衣男子鳴螟的爹。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潛入伍王府。

我有種心虛的感覺，覺得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握劍的手開始發抖。突然，一柄閃著寒光的劍朝我襲來，我迅速擋住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揮劍刺回。

“你是誰?膽敢行刺伍王!”一聲怒喝，燈火通明。我看到鮮血從他的手臂上涌出，染紅了白衫。我飛身縱向屋頂。一剎那，我心如刀絞。

這是我執行任務以來第一次失敗。回到王府時，主公正在飲酒作樂。舞姬在翩然起舞，一個貌美如花的小妾在給他斟酒。

主公睜大了眼睛：“飛凰，你歷經無數次殺戮，打敗過無數高手，從來不曾讓本王失望，為何這次失手?”

我無語：“請主公責罰。”

他沉吟不語，半晌，揮了揮手：“罷了，你回去吧。”

主公身邊那位美麗的妾走到我身邊，看著我的眼睛，然后俯在我耳邊輕聲地說：“我聽說一流的殺手都是沒有感情的，可是，方才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某種叫做感情的東西。”

那一刻，眾目睽睽之下，我滿臉潮熱，內心千潮萬涌。

第二天，我獨自一人離開京都。傍晚，穿過樹林的時候，有棵樹下坐著一個農衫襤褸的僧人。我在他身邊蹲下，問道：“你餓嗎?”他點了點頭。于是我把身上的干糧給了他。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會這樣，我是一個殺手，卻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僧人抱有憐憫之心。

僧人狼吞虎咽起來，看樣子他餓了很久，所以吃得很開心。他問我想去哪里。我脫口而出：“我想去看一個人。”

他笑著看我，說：“姑娘相信有一種東西叫做緣分嗎?就是你會在某個時候遇到某個人，那個人是你命中注定要遇見的。”

我想起了他的笑容。想著想著，心里就充滿了悲切感。

“我們還有緣相見的。”僧人笑著說，然后唱著歌走遠了。天慢慢黑下來，草叢里飛出許多螢火蟲，時明時滅。

天色泛白，香火仍舊縈繞不絕。那個僧人又來了，他說：“施主，天已亮，是否用些齋飯?”我道過謝，開始用齋。突然，胸口劇痛，一口黑血噴出。僧人凜然笑道：“飛凰，我說過我倆緣分未盡。你殺人無數，又廢了我師兄崆峒大師的武功。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卻因你行蹤詭異而未果。今天，你終于告訴我兩個牌位之一的主人就是你本人，才確定了我對你的懷疑。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哈哈……”

我笑著搖頭，視線開始朦朧。恍惚間，我看見前方漫天花雨，一個白衣男子在馬上朝我微笑。

終究是有緣人，卻只能在夢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