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人家

周石未

初冬的一個下午，我去洞庭湖畔采風，深秋湖光山色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讓我對人性進行了深入地思考。

驅車20分鐘后，浩浩蕩蕩的洞庭湖就出現在了我眼前。作為一個岳陽人，我從小就對洞庭湖有著一種特殊的情思。能夠在這樣一個季節來看我深愛的洞庭湖，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愛走近洞庭湖獨自一人佇立在她的身旁，靜靜地注視著脈脈流水，湖風迎面吹來，衣袂上發出獵獵的聲響。浪一撥接一撥地向岸邊涌過來又退回去，沉淀她千年的文化底蘊。我想起了杜甫“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的磅礴；我看到了孟浩然“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的壯闊；我聽到了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嗟嘆。天地蒼茫，如血的殘陽下，浮光躍金，白舸爭流，漁歌互答。“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的景致是不會有的，有的只是“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好一幅《洞庭晚秋圖》!

我興奮地準備離開時，卻不小心踩在了淤泥上，見勢不妙，我立即拔腳，可一只鞋還是被弄臟了，剛才詩情畫意的心情一下蕩然無存。我一臉無奈，只能在附近找個地方把鞋子弄干凈再說。可到哪去呢?我看到不遠處有家商店，我向那兒走了幾步很快就停了下來。去了也沒用，店主看到我那狼狽樣，定會將我拒之門外；即使我能買到幾瓶水，那也只能是杯水車薪而已。

于是，我只得向岸邊的小漁村走去。近水的村頭長著幾株垂柳，晚風中，搖曳的柳條如飄逸的長發，又如千萬支美人的臂膀，彎彎倩影印在水面上。高大的水杉滿是滄桑，但卻十分挺拔，儼然精神矍鑠的老人。看到這一切，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進了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

退去了水的河灘成了村民耕種的沃土．片片碧綠的菜畦更為這深秋增添了一抹亮色。村民們各自干著手中的活兒，有的在鋤草，有的在晾曬咸魚，有的在修漁船……耳畔還能聽到孩子們追逐打鬧的歡笑聲。

我來到一個小院邊，院子干凈整潔，兩側種著菊花。花兒正在怒放，紅的熱烈，黃的燦爛，紫的深沉，白的高潔；一條黃狗正躺在地上懶洋洋地曬太陽，一群雞在草地里悠閑地覓食；房子的屋檐前掛著一串串火紅的辣椒以及一些晾干了的、筷子長的小魚。

門外坐著一個老婦人，她一邊補漁網，一邊給膝下的孫女講故事，慈祥的臉上掛著絲絲笑意。我走上前去問道：“老人家您好，我的鞋子弄臟了，您能給我些水嗎?”她停下了手中的活，將我領進了家，又為我端來水拿來刷子。我一邊道謝，一邊清理鞋上的污泥，心中不禁感嘆這里的民風竟是如此淳樸。

我很快將鞋子弄干凈了，可地面卻被我弄臟了，于是我向老人要拖把。這時，她那和我年紀相仿的孫女從門外拿來了拖把，我準備接過來，但她卻不肯，堅持要自己打掃。可我又怎能過意得去呢?最后我還是從她手中接過了拖把，她只是露出了如花的笑顏，我的內心卻激蕩著感動的漣漪。

我將泥水拖干，又將刷子和桶子沖洗干凈。接下來，我走到老婦人面前致謝，然后又走到她孫女面前致謝，并掏出身上的錢塞在老人手里，可老人怎么也不肯收下，還要她孫女送送我。她送了我一小段路后，我就要她留步了。夕陽下，我發現她不但有著美好的心靈，而且竟是如此的美麗——飄逸的長發、柳葉一般的眉毛，還有那楚楚動人的明眸。

我走遠之后向她揮手，她也向我揮手。我能感覺到她一直目送著我離去。當我最后一次透過蒙著霧氣的雙眼回望時，小漁村已漸漸湮沒在沉沉的暮靄中，頓時有一種不舍。

現在想來我竟是如此可笑，我不應該用金錢去褻瀆她們，可是，在這個物欲橫流紙醉金迷的社會，我還能到何處去尋覓那人性的溫情，尋覓那樣淳樸熱情的洞庭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