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與“剪徑”

李　強

十幾年前出了一本書，叫做《中國可以說不》。圍繞著這本書很是鬧了一陣子。近日，又出了一本《中國不高興》，被看作《中國可以說不》的升級版和延續。同樣的，圍繞著這本新書，又鬧將起來。

《中國不高興》惹得一些人很不高興。他們義憤填膺了，說這是“狂熱的民族主義”“極端民族主義”“狹隘的民族主義”，“沒有任何營養，甚至沒有絲毫智力活動跡象”，是“中國左棍低劣炮制的商業大雜燴”，是“‘就地躺下、腿成鈍角的下流炒作”，是“文字垃圾”，是“用激進民族主義謀取商業利益的大雜燴”，用民族主義情緒“賣錢”，“是一本叫春的書”“本質上是一本賣春的書”，給“中國威脅論”制造把柄，是在“折騰”，是“文革”那一套，是“商業炒作”、狐假虎威，是“胡拼亂湊”“蠱惑人心”，是在“意淫世界，手淫中國”“與中國政府提倡的和諧社會唱反調”，是“霸道的藥方”，等等。

那么，《中國不高興》這本書說了些什么，是什么惹得人家不高興了呢？這書要表達的意思是，中國和中國人要有大目標、大抱負、大擔當，要有信心，不能自矮三分。對世界要有擔當，而且形勢使然也不能不有所擔當。就是一位偉人曾經說的，中國這么大一個國家，要對人類社會作出較大貢獻，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意思。作者們也指出了一些具體辦法。這些措施和途徑，哪一個問題都不小，當然是很值得討論和商榷的。但是其主要的想法無非是主張中國在國際事務中發揮更大作用，更強大。僅此而已。但是，竟招來如上那般狗血淋頭。

我們且不管這書（還有《中國可以說不》）里的主張對不對，也不管是不是商業炒作，因為既印書，就希望賣得好，誰也不會愚蠢到自登廣告說本書乏味，讀者萬勿購買以免既折銀兩又污雙目的。只來說說中國可不可以說不，可不可以不高興。

大概批評家們的意思，是說世界上的游戲規則是洋人制訂的，中國不能說不，不允許不高興！說不就是大不敬，不高興就是大罪過！這個“不”字說不得，說了便違反了天條。中國只有說是和高興的義務，沒有說不和不高興的權利。然而兩書的作者們沒有說外文“No”，沒有侵犯洋人的知識產權，說的是中國人自己發明的漢字“不”。“No”字外國人說得，“不”字中國人卻說不得！要是心里真的不高興怎么辦呢？恐怕就必須得強顏歡笑了。這大概是“強迫高興論”。

誰都知道，洋人對中國說“No”似乎慣常。粗算起來，遠的如英法聯軍和八國聯軍那時候，只要中國人對開放口岸、洋人自由傳教和測繪說半個不字，他們就到中國的國土上用堅船利炮、用血與火對中國說“No”，用他們的宗教來說“No”；而對于割地和賠款，中國人也是不能說半個不字的。脫亞入歐、說不上算東方人還是西方人的東洋人也用“強迫高興論”，他們劃了個圈，要讓中國人與之“共榮”，乃至“大東亞共榮”，對此，中國人就不能說不，不能不高興，說了不字，則中國大地血流成河、生靈涂炭。他們說的是日文的“不”。近的，那就很多了。對于中國造航母，他們說“No”；對于中國反對民族分裂，反對疆獨、藏獨，他們說“No”；對于中國人要實現國家的統一，他們說“No”；對于中國人維護海權、反對美國間諜船在我專屬經濟區偵察，他們說“No”；中國人不想使自己的血汗錢打水漂，他們說“No”！總之，他們似乎是要將“不”字從中國字典里刪除，讓中國人只會說是，不會說不！

古時候有劫匪山賊剪徑，而且似乎形成一種程式。先是將兵刃一磕，嘩楞楞作響，然后大喝一聲：“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此路過，留下買路財。牙嘣半個說不字，爺是一刀一個，管殺不管埋！”這是評書里講的，怕未必真實。而洋人對中國人說“No”，則與此頗為相像。現在是兵艦開道，然后輿論鼓噪：我們口含著“天憲”啊，上帝在我心中……民主自由啊，嘰哩咕嚕……平等博愛啊，咕嚕嘰哩……人權高于主權啊，嗚哩哇啦……普世價值啊，哇啦嗚哩……。你想在富強之路上前進嗎？“No，no，no”！富強之路我們開啊，路邊風景多精彩，爾等要想走過去，須要進貢拿錢買。牙嘣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管殺不管埋！這里，也不全憑了蠻力，還是有理論的，畢竟現在比古代還是進步了些。試想，價值既普世，則有強制性。就是說，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普天之下，率土之濱，任何時候均是如此。你不如此，則屬異類。為人群種類的整齊純潔計，當予消滅！

然而，中國歷來就不乏藐視橫逆、敢于說不的人，他們是中華民族的脊梁。近代以來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對于外賊和內鬼，孫中山說不，黃興說不，秋瑾說不，他們用革命的手段說不；魯迅和一切革命的文藝家說不，他們用筆、用文藝的形式說不；毛澤東說不，用將美帝國主義視為紙老虎的大無畏氣魄說不；真正的中國共產黨人說不，用打倒一切反動派而不被一切反動派打倒的巨人般的勇氣說不。正是這個“不”字，給中國人民帶來解放，給中華民族奠定了新生的基礎。“不”字功莫大焉！中國人有說不的傳統，要使中國人不說不，恐怕很難。

再者，養過孩子的人都知道，嬰孩在吃奶時期，嘴里會時不時地打“不”。當然這是不自覺的，毫無反抗外侮或者違反普世價值之嫌疑，然而那卻是極快樂的。大概說不是人類的天性，也是普世的吧？果真如此，要從根本上斷絕人們說不的念頭，怕真是萬難的了。

洋人對中國人說“No”和剪徑，是大可理解，毫不足怪的，因為有他們的利益在。但拼命鼓噪、反對中國說不、不允許中國稍不高興的人中，則分明有人說著漢字“不”，而他們竟長著一副黃臉子！這些人雖然深諳剪徑黑話，頗得山賊真傳，卻不大可能得到很多。因為按山規，所劫財物須上繳寨主，然后論功行賞，不能中飽私囊的。他們充其量不過是二寨主，或者竟是小嘍羅，因為他們是黃臉子。

剪徑者怕是終要落空，既因為無法使人從此不再說不，又因為富強之路不只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