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見公民道德教育話題由官方提出

張　寓

最近，中央有關主管部門提出了開展公民道德教育，并為此召開了座談會。這可是一件值得關注的新鮮事。

多年來，不少有識之士不斷呼吁實施公民教育，但一直是步履維艱。究其實，恐怕和一些人對公民教育的誤解和懼怕有關。在他們眼里，公民教育無異于洪水猛獸，一旦實施，必然會帶來他們不愿看到的后果。所以一提到這事，不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借故推托。然而時至今日，形勢已經到了不容再拖延的地步，于是我們終于看到這個問題被主管部門正式提出。不管是出于怎樣的考慮，總算跨出了艱難的一步，值得歡迎。

既然要實施公民道德教育，就必須首先弄清楚兩件事：一是過去的道德教育存在什么問題，二是真正的公民道德教育應該是什么。

過去幾十年的教育，最大的問題是混淆了政治與道德的界線，用意識形成灌輸取代了道德教育，用政治審查取代了對人的品行操守的考核。特別是在“文革”結束前那個“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更是如此。當年那位林副主席就說過“擁護毛主席是大節，偷雞摸狗是小節”。只要政治上“可靠”就是“好人”，否則就是“另類”、是壞人。活人如此，死人也如此。一個人死后，如果悼詞里沒有“熱愛……擁護……”這類的政治評語，家屬是放心不下的。按照這種標準，當年的康生、“四人幫”之流，現今已經落入法網的一大批高官：陳希同、成克杰、胡長清、程維高、李嘉廷、劉方仁，就成為政治上的大紅人，他們步步高升、飛黃騰達。而像顧淮、吳祖光、馬寅初、黃萬里、林昭、張志新、王申酉這些民族真正的精英，反而成為另類了。這種教育和選拔體制不僅埋沒和推殘了大批英才，還造就了一批吹牛拍馬、阿諛奉承、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政治投機分子。對于我國貪污腐敗屢禁不止，而且愈演愈烈的原因，不少人已從各個方面進行了探討，但卻很少有人涉及教育。須知胡長清、程維高他們正是過去幾十年教育的產物。如果這種教育與選拔體制不從根本上改變，那么，它必將繼續成為貪污腐敗分子的溫床。

在那個時代，還有一個現象，就是在人的道德品質的要求方面是對上寬、對下嚴。在上者要求于平頭百姓者非常嚴苛：什么“要斗私批修”、“狠斗私字一閃念”、“毫不利己、專門利人”、“黨叫干啥就干啥”等；但他們自己卻可以為所欲為、翻云覆雨、破壞法紀。那時候年輕人在男女關系上稍一不慎犯了錯誤，就要受到嚴懲；而一些大人物卻可以肆意玩弄女性，不受法律追究。尤其可怪的是：權勢者在臺上時就是圣人，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缺點；一且失勢，從政治舞臺上滾下來，立刻就成了十惡不赦的壞蛋，變化如此之快，反差如此之大，人們又當如何想法？

“文革”結束以后，這種情況有了某種改變，但過去的很多作法仍然沿襲了下來。政治課從中學到大學都是必修課，考不及格是不能升級、升學的。學生們為了實用主義的目的，只好去死記硬背那些高頭講章，一旦考過，也就棄如敝屣。至于政審雖然在不少單位已經逐步取消，但其流風余韻仍然時隱時現，對于一些敢于獨立思考、發表和當局不同的見解者仍然是提防有加。

與此同時，另外一種現象卻在悄悄地蔓延。由于老的意識形態說教已失去對人們的吸引力，而新的為人處世準則又沒有建立起來，當前不少年輕人都陷入了缺乏理想、胸無大志、精神空虛、無所作為的境地：學習上投機取巧、抄襲剽竊；生活上貪圖享受，泡酒吧、性放縱。長此以往，豈不真要成為“垮了的一代”？然而細究這種現象的背后，恐怕也和某些人的默許、縱容甚至鼓勵有關。在他們眼里，夜總會、歌舞廳、桑拿浴、美容院、時裝模特、選美以及各種玩樂，可以營造“太平盛世”的景象，有利于“穩定”。而那些敢于批評社會的黑暗，敢于揭發貪官罪行的人反而不利“穩定”，因而將他們排擠到社會邊緣。君不見這些年一些專講吃喝玩樂的時尚雜志大行其道，充斥大小報攤、書店，從來無被封殺停刊之虞，而一些有思想、負責任、敢于直面現實的報刊卻屢遭厄運。一些人想把我們社會向什么方向引導？不能不引起人們的深思。

最近《南風窗》雜志上載文對當前影視中色情、暴力場面太多提出批評，認為這會對青少年帶來不良影響。但這件事怎能怪罪廣大的影視工作者呢？在當前這種大氣候下，他們又能干些什么？除了去拍那些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盛世”的“大片”外，剩下的空間也只能在神仙鬼怪、俠客妖魔、男歡女愛方面去作文章了。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公民道德”？須知“公民”不是中國的土產，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中是沒有“公民”這一說的，所以“公民道德”不能從傳統文化中尋找“資源”。盡管公民道德中某些方面和傳統道德存在著契合點，但它們并不屬于同一體系。所謂“公民”，是西方在文藝復興以后伴隨著民主法治社會的發展與健全而形成的概念。作為民主法治社會的基本成員，公民既不是臣民、順民，不是任何團體和個人的“馴服工具”，更不是暴民、惰民。他（她）有獨立的人格、獨立的意志，不是附著于某張皮上的“毛”。他（她）知道如何維護自己正當的權利，也樂于為社會盡自己的一份義務。他（她）應該自尊、自重、自律、自強、遵紀守法、敬業樂群、談吐文明、舉止大方。他（她）懂得尊重別人，不把自己的意思強加于人，也不接受任何暴力對自己的強制。只有這樣，他（她）才能成為民主法治社會的合格成員。我國已對外開放了20多年，已成為很多國際組織的成員，但是我們不少同胞卻常常因為語言粗魯、舉措失當、行為乖張而被別國人看不起，甚至“敬鬼神而遠之”，這就是有沒有接受過公民教育的結果。當我們津津樂道在奧運上拿了多少金牌時，我們的國民素質卻實在堪憂。所以實施公民道德教育的確是刻不容緩。但是既然要實施，那就要“玩真的”，不能掛羊頭賣狗肉。近年來民間推出一些讀物如《大學人文讀本》、《大學精神檔案》等等，對公民道德教育的內容作出了可喜的探討，這是一個好兆頭，可惜這些仍然處于主流話語之外。但是民主政治的潮流是不可阻擋的，一個健康的公民社會必將在中國出現。今天，“公民道德教育”既然跨出了艱難的第一步，它就必然會發芽生根，并將在中國這塊土地上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