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旺
[關鍵詞]政治理論;國際關系;價值;國際秩序
[摘要]作為政治學的兩門分支學科,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曾經緊密地相互交織在一起,經過學科史上的前兩次爭論,二者逐步分離并成為兩個獨立的研究領域。冷戰的結束和全球化進程的加快不僅對主流理論提出了挑戰,也正在打破國內政治與國際關系傳統界限,并促成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再次結合。政治理論不僅是我們理解當代世界政治豐富的思想遺產,也為國家提供了適當的行為準則并為構建一種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提供了價值基礎。
[中圖分類號]D8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257—2826(2009)05—0052—07
西方政治學在其產生和發展的較長時期內,其總體特征主要是從哲學思辨的角度去研究各種政治價值,并以這些價值為終極目標和根本原則,對國家和以國家為中心的制度性問題進行靜態的、描述式的、歷史主義的研究。運用這些規范性(normative)方法所形成的理論,我們稱之為“政治理論”(political theory,作為學科名稱時簡寫為PT)。馬丁·懷特曾言簡意賅地將政治理論界定為“對國家的有關思考”。通常情況下,“政治理論”與“政治哲學”或“政治思想”等名稱常可以交替使用,且與后來的“政治科學”(political science)相區別。國際關系意在揭示國家之間的相互作用及其演變發展的一般規律。國際關系與政治理論雖說同為政治學的分支學科,但它們似乎有著不同的研究對象和范圍。本文在從學科史視角梳理二者聚散離合的基礎上,進一步分析政治理論對于當代世界政治的意義。
一、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的分離
國際關系學科誕生伊始,理想主義占據主導地位。學科創立之初的特殊歷史背景,使得理想主義從一開始就希望從西方政治思想的豐富資源中吸取營養,將國內政治中民主、自由等價值推廣到全世界,以達到消除戰爭、維護和平的目的。可以說,當時的國際關系與政治學的另外一門分支——政治理論幾乎可以算是一對孿生兄弟,對國際政治和國內政治的研究也沒有明顯的分野。
然而,國際聯盟維護世界和平的集體安全機制的一系列失敗,使得理想主義理論面臨著重大的挑戰,并直接促成了戰后現實主義理論的興起。現實主義批駁了理想主義的烏托邦設想,明確權力和利益才是國家行為的首要法則。而且,現實主義理論通過對理想主義的批判,將國內政治和國際政治截然分開。現實主義者強烈的國家中心色彩使他們認定主權國家是國際關系最重要的行為體,適用于國內政治的道德原則并不適用于國際政治,各種政治價值如自由、民主、法治等也只能限定在以邊界為標志的主權國家范圍內加以追求和實現。在其頗具影響力的《為什么沒有國際理論》一文中,懷特指出,“國際政治與國內政治的不同之處在于,前者不太易于形成進步主義的解釋。……國際關系的理論化不得不使用政治理論和法律的語言來進行。政治理論和法律是在正常關系以及可預測結果的領域內的行為指南或行動規則,是有關美好生活的理論,而國際理論是有關生存的理論。對政治理論而言是極端的事例(如革命或內戰),對國際理論來說卻是正常的現象。”雖然懷特本人的立場后來有所變化,但這段話確實明白無誤地表達了現實主義對人類道德進步和發展前景持悲觀態度的懷疑主義立場。
第一次論戰的要害在于對道德與權力以及國內與國際政治之間關系的爭論,而真正從方法論意義上建立一門獨立的國際關系學科的努力卻是由此后發生的行為主義革命所引發。行為主義主張以政治行為作為主要研究對象,強調用科學的經驗實證方法動態地研究國際關系,并要求研究者采取價值中立的立場。行為主義倡導的價值中立,就是要排除價值觀對研究者的干擾,不去評價國際關系的是非對錯,只展示國際關系“是怎樣”的客觀事實。如果要把國際關系發展成一門科學,研究者必須像自然科學家一樣保持價值中立。經過學科史上的第一次、特別是第二次爭論,價值問題不再成為國際關系學者關注的重點,國際關系和政治理論成為兩個完全獨立的領域。
二、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的再次結合
20世紀80年代、尤其是冷戰結束以來,西方國際關系的主流理論——新現實主義和新自由主義不斷受到挑戰,理論發展呈現出多元化的態勢。學界關于第四次論戰或者說“理性主義”與“反思主義”之爭已多有論述,而對于本文討論的主題來說,我們這里希望強調:反思主義理論群中各種非主流理論的一個顯著特征就是要打破國內政治與國際政治的傳統界限并促使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的再次結合。
長期以來,國內政治與國際政治之間的區分無論是對于政治理論家還是國際關系學家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后者尤其相信威斯特伐利亞式的主權國家體系是他們所研究學科的本質特征。然而事實上,只是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更確切地說是在二戰以后,國際關系才開始被當作一個獨立的、擁有自己獨特概念和理論的學科領域,并基于下列的前提:缺乏一個中央權威的無政府狀態與國內政治有著本質的區別,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有著不同的研究對象。如果說在19世紀,這一立場并沒有得到廣泛的認可的話,那么現在的21世紀,它或許會面臨更大的挑戰。挑戰主要來自于兩個方面——冷戰的終結和全球化進程的加速。
突如其來的冷戰結束不僅導致世界政治經濟秩序的重大變遷,而且也引發了國際關系學科內部的身份危機,主流理論的分析范疇已很難理解我們身居其中的復雜世界。在許多人看來,新現實主義似乎不能勝任解釋和預測世界變化的任務,這一變化導致了兩極格局的終結。新現實主義專注于國際體系的做法意味著國內秩序中發生的許多重大變化完全被忽視了,現在看來,從國內政治經濟等方面(即所謂的單元層次)理解或解釋蘇聯的解體似乎更有說服力。這樣一來,冷戰的結束及隨之而來的理論的不確定性為政治理論和國際關系的結合提供了動力,在試圖開辟一片思考國際關系新空間的同時,學者們正在打破分割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的界限。
另一方面,全球化正迅速地改變著我們的時代。全球化是由于生產力和科學技術的發展,人類超越原先區域性存在的時空局限,從而在全球范圍內形成的經濟、政治、文化等一體化的過程。全球化進程的加快,對人類的生活方式、存在方式、思維方式產生了顯而易見的變革。比如,傳統意義上的民族國家作為一項領土政治安排,其存在、延續的基礎有賴于邊界(border)的明晰與確證,而民族國家也就“成為建構和維護邊界的代理人”。依其邊界,民族國家維持著對外的獨立性和對內的至高地位。然而,全球化條件下,曾經用來保持民族國家內部統一和排除其外來干涉的邊界已受到種種侵襲,民族國家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生活正超越邊界的限制,在實踐中主要表現為:第一,經濟一體化和相互依存使經濟生活脫離邊界的限制;第二,伴隨經濟全球化而來的全球社會的
成長。除了民族國家內部的社會之外,我們無法忽略另一個社會——全球社會(global society)的存在;第三,全球化與全球問題的增長使政治生活脫離邊界的限制,如全球治理的出現、國內政治的國際背景、政治忠誠的轉移等。
如果試圖在國內和國際政治之間做出清楚的區分在過去還有些理由的話,全球化則對關于人類政治生活的種種傳統假定提出了挑戰。隨著跨越國界的各種社會關系的深化,將民族國家描述為“自給自足”行為體的命題已無法不證自明;考慮到人類生活時空范圍的變遷,認為民族國家是一個有著固定范圍的共同體的理念同樣令人懷疑;斷言國內社會是實現規范性理想和原則最佳場所的觀點似乎也越來越成問題。即使是最強大的、最有優勢的政治單位如今也要受制于不斷增長的“去領土化”(deterritorialization)趨勢,如全球性金融市場的影響。可見,全球化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世界政治的既有模式,國家的式微、主權的讓渡、國家邊界的松動逼迫政治學家不得不重新思考他們對政治的傳統認識。從實踐上看,全球范圍人類共同利益的增多以及他們所面臨的共同威脅,絕非單個國家可以解決;從理論上來說,對這些新問題解決方案的探索必然要超越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各自的傳統界限,那種對研究國家內部政治生活和理解領土主權國家之間的關系作一明確分工的做法已越來越難以奏效。
在這一背景下,較多的學者開始反思政治學家對于國內和國際政治所劃定的分析界限,將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重新整合的嘗試則是這些總體性反思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布朗指出,懷特對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所做的區分是備受爭議的,因為它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之上,即政治理論必然是關于國家的理論。在布朗看來,國家不過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一種政治共同體形式。因此,他建議如果采納柏拉圖所理解的政治理論定義,把它界定為社會事務中對正義的追求,那么,就要改變對政治理論和國際理論之間關系的認識。因為那樣的話,根本沒有必要事先在國際和國內政治理論之間做出區分。布朗認為,我們應該對政治理論采取一種更具包容性的態度,它所包含的不僅僅是關于國家的理論,國際關系理論也是其中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
前些年問世的另外兩本著作也清晰地表明這一趨勢。在《當今政治理論》一書中,以研究全球化著稱的英國學者戴維·赫爾德(David Held)承認懷特關于政治理論主要是研究國家的觀點,但他進一步指出,這一傳統認識已越來越站不住腳了。赫爾德堅持認為,“如果沒有一種全球體系的理論,就不可能產生一種有效的國家理論;反之亦然。”同時他指責了政治理論和國際關系學者們一種不恰當的傾向,那就是以國內/國際、內部/外部這一二元對立為基礎的方法來認識國家,從而對知識造成了有害的分割。赫爾德總結說,“前進的道路就是探索出一些方法,從而超越政治理論和國際關系各自的內生(endogenous)和外生(exogenous)框架。”與赫爾德類似,布斯和史密斯這兩位學者在《當今國際關系理論》中承認,“傳統的對于政治活動的理論化總結發生在三個主要領域:國內社會、國際關系以及全球政治”,但“不能認為這三個領域在空間上是相互分離的,相反,我們對政治的理論化總結應該將這幾個領域有機地結合起來”。
打破國內政治和國際關系傳統界限的一個結果就是政治理論和國際關系的再次結合,二者不斷融合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各種非主流國際關系理論的產生或重新活躍。國際關系學科已不再孤立于更為廣泛的社會和政治思想領域,其他學科中的諸多爭論逐步進入國際關系的研究視野,許多批判性的后實證主義視角——如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女性理論和后現代主義等,它們集體地向國際關系的正統理論發起嚴肅的挑戰。所有這一切“激發了對于這門學科當前身份和構成的大量的元理論反思,反過來這些批判性反思又促成了國際關系與更為廣泛的社會和政治思想的聯系。”我們將政治理論與國際關系結合的產物稱為“國際關系的政治理論"(International Po-litical Theory,縮寫為IPT)。用布朗的話來講,IPT的任務就是“探究國際關系學中涉及與規范、詮釋和學科本體論基礎等有關的問題。”雖然西方政治思想史中的許多經典都有涉及“國際關系的政治理論”的論述,但其中并沒有一個共同的研究議程。不過,有一些主題確實是反復出現的,如主權、權利和正義就是其中三個至關重要的概念。可以看出,各種國際關系的政治理論的共同宗旨在于對國際關系價值判斷的性質、現狀及其所面臨難題的學術性反思。
三、政治理論對于國際關系的意義
政治理論是對各種政治觀念、概念、原則以及設想的探索,它們能夠促進人們更為清晰地思考和分析,洞悉政治問題的根本或實質,而不僅僅是對事物作表面上的理解,在此基礎上,適用于世界政治的一種更為廣泛的政治哲學方法將引導我們重新發現未來發展的方向。
(一)探尋理解當代國際關系的政治思想資源
國際關系的學者能夠從經典政治哲學中得到何種收益?馬丁·懷特給出的著名回答是:幾乎沒有,除馬基雅維利等少數的例外。許多偉大的政治思想家要么忽視國際關系,要么在他們的著作中只是邊緣化的討論。然而,現在看來,恐怕很多人不會同意懷特的觀點。克努成指出:我們在哪里發掘關于國家間關系的最杰出的思想成就呢?我們可以從政治理論的經典中找到一些最直接的理論思想。很多政治理論家在考察國家問題的同時也對國家間關系進行了探索。有時候這些思想成果只是簡單“副產品”,但也有些成果是通過很大的篇幅呈現出來的——如馬基雅維利關于戰爭的著作、盧梭對“持久和平”的討論以及休謨論述“均勢”的論文等等。在別的地方我們也同樣可以發現對國際政治的觀察和思考:在外交公函、政策建議、國際法條文、個人自傳以及政治家和士兵的通信當中都包含了塑造國際關系理論史的豐富材料。
其實,“在人類對于政治生活的思考歷程中,思想家們過去大多并未將國內政治與國際政治嚴格區分開來,20世紀以前國際思想與政治思想、政治哲學在相當程度上是交叉、重疊的。如果承認國際思想與政治思想的互補性和國際與國內二分法的局限性,那么國際關系研究需要利用的思想遺產與其說是狹義的國際思想史,毋寧說是廣義的政治思想史。”
閱讀西方政治思想史,我們發現,國際關系學科中的一些關鍵概念也是政治哲學家們討論的重點。如作為今天國際法基本準則之一的現代意義上的主權概念應該歸功于法國人博丹。然而,博丹提出主權這一概念,主要并不是為了解決國際問題,而是著眼于當時法國國內政治的需要。再比如,說起現實主義的無政府假定,人們總是會聯想到霍布斯的“自然狀態”(state 0f nature)。霍布斯認為,自然狀態中的人享有自然權利。自然
權利就是“每一個人按照自己所愿意的方式運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的天性——也就是保全自己的生命——的自由”。但是,人與人之間無休止的戰爭狀態,以及對敵意和橫死的恐懼,會驅使人們同意接受政治統治而獲得生存所需的秩序,這樣就必需強大的國家機器——利維坦。
現實主義可以從政治思想的歷史傳統中吸取大量的資源,更不用說自由主義了。格勞修斯、洛克、康德、斯密等人的思想都曾極大地影響國際關系理論的創立和發展,并形成國際關系理論的自由主義流派。或許“民主和平論”是將自由主義政治哲學與國際關系緊密結合的一個范例。最早提出類似理論的是哲學家康德,他論述了被稱之為“永久和平”的安全模式:具有民主和法制精神的共和國組成的不斷擴大的共同體可以在國際法的原則下最終達到“永久和平”,因為共和政體的制約機制能有效阻止共和國家冒險進行戰爭。20世紀后期,多伊爾以康德思想為基礎,大力倡導民主和平論。他希望證明無論是從規范還是實證意義上,民主和平對于當代世界的有效性。盡管民主和平論尚面臨較多的爭議,但多伊爾等人的工作不僅激發了關于民主特征及其對國際關系的意義的討論,而且在民主理論與對人權和國際法的廣泛討論之間建立了密切的聯系。
對于上述核心概念的簡要回顧,提醒我們政治理論和國際關系的相互交叉以及政治思想史對當代國際關系研究的意義。在一些緊迫的、跨越廣泛理論和實踐范圍的問題中,現在人們關注的是:相互依賴、全球化、技術創新等現象,究竟在何種程度上改變了世界政治的傳統模式;這些改變又是在多大程度上迫使政治學家重新思考主權、無政府狀態、民主、政治共同體等概念的內在含義及其新的特征。如今,許多國際關系學者紛紛將目光投向政治思想史,不僅從中尋求理解當代國際關系的思想資源,而且依據政治思想史重新理解和編撰國際關系學科發展的歷史。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這些趨勢表現得更加明顯。
確實,“盡管不存在一個世界性的國家,但是政治理論和國際理論卻享有共同的話語世界。”我們甚至可以說,“政治理論與國際理論的研究范圍與目的本質上是一致的,國際關系作為社會、政治關系,可以借助政治理論得到更好的解釋。政治理論中各種思想、觀念在紛亂的外表下構成了若干具有持久生命力的思想系統,在基本信條和精神實質上各有其歷史傳承,對國家的外交政策和人們的國際政治觀念產生了深刻影響,為理解各個時代的國際關系實踐提供了重要的思想線索,也為當代國際關系理論的發展留下了豐富的思想資源。”
(二)為構建一種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提供價值基礎
當今世界,人們相互作用的領域正不斷擴展,全球經濟一體化的深入及由此產生的一系列后果、環境保護、以人權或人道主義關切名義而實施的軍事干預等種種新現象,進一步將如何在國際范圍內建立一種公正合理的政治、經濟秩序等問題提到了突出的地位。“人類當下的處境表明,我們不僅需要認識現有世界秩序和國家間關系究竟如何,還需要確定它應當如何。就此所作的思考和探索,不僅有助于加深對當代國際體系性質的理解,也有助于更好地認識和探尋改良現存國際秩序的途徑。”而政治理論恰好可以為構建一種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提供價值基礎。
以分配正義問題為例。長期以來,傳統國際關系理論對于分配正義問題一直保持沉默,它們不認為富裕社會的人民有基于正義考慮的義務去促進其他地區的經濟發展,或者去幫助那些迫切需要幫助的人們;如果有的話,要么是出于互助,要么純粹是慈善性的。即使是羅爾斯的分配正義理論也是限定在民族國家的范圍以內。近年來,隨著全球范圍貧富懸殊的不斷擴大,許多學者不約而同地就如何回應全球不平等問題作出熱烈的討論,并逐步形成了一種“全球分配正義”(global distributive justice)的理念。
全球分配正義是指全球范圍內資源、財富和機會分配及其產生影響的公正性,這一理念的哲學基礎完全來自于政治理論,如功利論、權利論、義務論和契約論。從功利主義視角出發,所謂的正義必然要求將所有人的福利考慮在內并使之最大化,而不問他們的公民資格或國籍,除非這些因素影響到人們功利實現的程度。比如,彼得·辛格批評了那種只向自己同類提供援助的觀點,理由是種族、公民資格或國籍等與援助并不相干,對道德平等的承諾要求正義的原則必須包括所有人的功利。
持權利理論的學者如亨利·蘇和瓊斯等人,不僅主張所有人都擁有獲取經濟資源的權利,而且這些權利對于人們的生存是必不可少的。蘇在他的《基本權利》一書中指出,有三項基本權利:安全權利、維持生計權利(subsistence rights)和自由權利。維持生計權利是要確保人們擁有最低限度的經濟安全,即每個人皆享有不被污染的空氣、水源,足夠的食品、衣物,避難所以及預防性公共醫療服務。如果我們接受公民和政治權利,那么我們也應該接受維持生計的權利,因為后者對于前者來說具有更基本的意義。以這些權利為基礎,全球分配正義必然要求對窮國的人民進行援助。而義務論主要代表人物奧尼爾不是從權利出發而是運用對康德“絕對命令”的重新詮釋,論證了某些跨國責任(如消除饑餓)的“絕對性”。在她的觀點中,某些國際機構建立的目的就是要履行這些義務。
查爾斯·貝茨將羅爾斯的正義原則運用至國際領域,試圖建立一種以契約論為基礎的全球分配正義理論。通過對羅爾斯將國家界定為一種自給自足的聯合體這一前提的反駁,貝茨指出:“國家參與到復雜的國際經濟、政治和文化關系中,這些關系表明存在著一個全球性的社會合作架構。如果社會合作是分配正義的基礎,那么我們就可以認為國際經濟的相互依賴能夠支持與適用于國內社會相似的全球分配正義原則。”貝茨希望表明,由于國際相互依賴的存在,整個世界已變為一個羅爾斯意義上的契約,因此,與一個國家的公民一樣,不同國家的國民相互之間也有分配義務,國際分配正義所要遵循的就是有利于弱勢群體的差別原則。
在此基礎上,人們提出了各種相關制度建設的方案,如聯合國可將富國GDP的0.7%作為對窮國的援助并幫助世界難民,或按照累進原則對富國征稅,逐漸減少全球財富分配中的不平等。盡管這些建議尚沒有付諸實施,但我們也應該看到,一個全球性的再分配機制正在悄悄形成。在這種再分配中,國家已不再是全球正義的唯一或主要的責任者,大量的人道主義援助與救助可以通過非政府組織或全球市民社會而形成各種渠道。
如果將當代問題植根于思想史,不管這些問題是分配正義,還是人道主義干預的合法性或者全球治理的民主化,政治理論對于國際關系研究的重要性和現實意義顯而易見。政治理論不僅為理解當代世界政治提供了豐富思想資源,也為國家提供了適當的行為準則并為構建一種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提供了價值基礎。盡管國際社會的無政府狀態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國際關系也無法等同于國內政治;但作為建構國家身份、利益并進而影響它們對外行為的國際規范本身卻遵循了一條不斷演進的路徑,這一持續的社會化進程正不斷克服無政府狀態施加給我們的種種限制,從而導致國際社會的發展和進步。人們已經形成一種共識,即國際理論不僅僅像懷特所說的那樣只是關于生存的理論,它也可以是有關美好生活的理論。對于中國學者來說,如何挖掘本民族的傳統文化價值,向世界展現獨特的文化魅力,并使構建一個和諧、正義的世界獲得強有力的價值支撐,應該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