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修
棉花的話,只說給母親,一個人聽
啞了一個夏天的青桃,母親教它們開口
彎著腰,一句句打撈,晾在枝杈上
花朵一說話它就開放。一只只嘗到甜頭的舌頭
拱著母親的胸脯。仿佛一群撒嬌的孩子
爭著搶著與母親親昵
看著母親在花叢中,一遍又一遍地挪動
我聽見了,落進母親手中的呢喃
是這個世界上最輕柔的
母親的胃
后半生。母親的胃一直空著
一九六一年,母親吃得太飽
那年的母親給公社大食堂推磨
囫圇下許多生糧
不嚼。只暫時存在胃里
回家后用筷子捅進喉嚨
一口,一口,再吐出來
未消化的糧食喂飽了奶奶,爺爺
也喂飽了爸爸和我
……熬過三年。后來習慣成自然
只要看一眼裝過米飯的空碗
她就會將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
前年,母親離我而去
沒帶走一粒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