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卡門

伍文珺

噯。

三二一……咔……時光瞬間被收縮成一組無聲的膠片，單薄的年華輕易地被定格。一陣風吹過……花月正春。

三個郁悶又快樂的家伙，肩并肩，不會忘了拍照前急忙用水沾濕頭發，胡亂梳理出的幼稚發型，和對著鏡子擺練著永遠不會滿意的POSE。

靠左邊站著，身上新買的夾克因為搭著肩的右手而起了皺皺的紋角，而暗暗的光線使得原有的亮澤隱沒，漂亮的新衣服失去身價，以至無法炫耀，整個人都顯得憨態可掬，但卻是個鬼點多多的整蠱專家……名字是他首先迷惑人的招牌……石頭。

站在右邊，三人中個子最高的，是維。其余兩人無不唏噓感嘆生活中的準大哥級人物鉆進相片竟是這樣一副稚嫩模樣，稚氣十足，讓觀者的心慢慢放下來……哈，我竟忘了那是多年后才會看出來的端倪。

然后鏡頭慢慢轉移，瞄準，特寫，一個瘦小的身影，夾在中間。天真安靜的臉，容顏清秀……只是你一天天出現在我面前，除非我永久地睡去，不然無法回避……永遠不會對著鏡子安穩地微笑。世界在墻后絢爛飛度，你永遠像清晨的湖面，安靜得讓人不忍觸碰。

是你吧……卡門。

那一年你十六歲，聽起來多么美好的年齡。那時你有明媚的笑容，滿是善良與憂傷的痕跡。我是這樣地喜歡你。

走路時跟在兩個小伙伴身后。會注意路旁角落暗處因為雨后而催生出的菌類生物，“這樣的生命，有多久”，這樣的喜歡走神而不會拐彎，差點被疾馳的車輛撞到，好在每次，那樣危險鏡頭的下一步跟電視里如出一轍，總有一只大手把你拉回。死里逃生……大家驚魂甫定，你卻一臉莫名。

你是這樣的不安分，叫人擔心。不過我放心，相信上帝在保佑你。

那樣的危險不會發生在課堂上，于是你的走神肆無忌憚，以致老師注意到你，叫你背誦剛講完的古文。你慶幸，這難不倒你，一切安然無恙。你的同學會懂得用掌聲來平息這場尷尬，老師笑完繼續上課……青春的風肆意地拂過每一張年輕的臉，寫滿白色字跡的黑板在微風過處偷偷抖落了若干細微的粉塵。

不喜歡抬頭望天空。因為覺得遙遠?！翱諘缍脑沟氖澜缱屓擞X得空洞，沒有希望”，你小心翼翼地寫在語文課本上，然后沉思。為什么是這樣的感覺，一直以來那種詭異的思想在你身上蔓延。你在懷疑它的真實性，害怕它的危險，卻又想揭露它。它使你惴惴不安，你是個怎樣的人。多疑?叛逆?極端?邪惡?

其實那些只是你寂寞心靈滋生出的小情緒而已，怪異而正常，是你身上理性部分與感性部分產生碰撞作用而生。你不知道，這樣的經歷能讓你的內心漸漸堅固，你有驚無險地拎著它們一路走來，卻絲毫不會影響你在陽光下茁壯成長，你注定是個不簡單的人。

而你，原來是寂寞的吧。

我是知道的。盡管你會自戀地喜歡照鏡子，在人前笑得當盡量開朗；盡管你有著自以為是的成熟和安靜的秉性，會學著對一切包容，卻是怎樣也擺脫不了那些深重的暗痕。這些瑕疵猶如熒光色，使我在暗夜里輕易地就走到你身前，嗅出了寂寞的氣息。

你是這樣的細膩和感性，又使得你缺乏安全感，無端給自己壓力，只要跨越一點張揚的尺度，你便會自責不已，以至不安，最后徒增悲傷。這樣的追求完美使你顯得精致而易碎。

是誰說的，青春是一道明媚的憂傷。

看不見月夜的人狼，彼德潘的never-land不在地圖上，小王子還在為等待自己而死去的小花日夜守護……而你，你的憂傷是什么?……你爬上樹，卻永遠也摘不到的那顆糖果是什么形狀。我尋不出蹤跡，我不知道了，不再知道你的全部，包裹在重繭下的靈魂最終會留下怎樣的痕跡。我望著你孤獨的身影，恍惚聽見心里一百棵花朵枯萎的哀聲……

你是怎么了?

時間在這里停滯不前。上帝施了法術。在上面悄悄打了個美麗的結，等待你來叩開最后的門楣。我咬緊了牙關，期待你的爆發。

你什么也沒說，不緊不慢，輕車熟路地摸到門前。你在唱歌，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咿咿呀呀，像是唱給天堂的密碼。我能看見你的表情虔誠。

上帝最終把天平撥向了你那一邊。

芝麻開門。

我暗笑自己不著邊際的臆造。好在我懂了，我不再喋喋不休地追究下去了。我是真的懂了。你裝著去舔舐那些遙遠的纖痛，是真的。你裝著去猜度別人的悲喜。世界的虛實，也是真的。你只是會在某個時間異常迷茫，因為你只是個孩子，是這樣一個簡單而美好的孩子。

我要信賴你。

天光淺淺在遙遠的角落點起初霧，如同盤踞在心底的霧。沿路的年華瘋長，我在另一個時空凝視著你。

這算一種紀念么?我不能告訴你一切，美好的事物總是不能點破。

是誰，淺淺地唱起了歌／在你的身后／時間把過去都帶走／時間把鏡頭帶走／回憶不放手／好想再牽起你的手

回憶是你寂寞里獨自翻出相片，良久凝視。過往的畫面潮水般地沖向你的眉角，肆意鼓搗，你無法拒絕，鼻子一酸，淚水打在斑駁的相片上。沿著紊亂的軌跡劃過那時的青蔥。終于還是落回地上。片刻的溫存最終還是以生命最本質的方式結束。你擦干眼角的淚，去學著做一件你永遠也學不會的叫隱忍的事情。

回憶是大腦急速倒帶，已然美好的曾經沿路播放，思緒泛濫成災，你沉浸于其中，不知經年。

回憶是思念的進行式。記憶如夜晚星空的眨眼繁星，熠熠生輝，時隱時現。

回憶是你好不容易開始回憶，感動得淚流滿面，思緒快要伸張至身體每個角落。有煽情的背景音樂響起，一幕一幕像要開始一場盛大的悼念。然后你，一個轉身。一個抬頭。一個眨眼……上帝睡著了，舞臺亂了陣腳，一蹦一跳想要退場。時光匆匆打住，站不住腳……沒開始的演出匆匆落幕。

回憶戛然而止。

回憶是你覺得一切已經過去那么遠?？墒且婚]上眼，一切又重新回來。

我知道你始終沒有放棄。時間面露猙獰，你永遠不會放棄，放棄那些回憶，那些生命里安靜而美好的回憶，而且它們會一直存在著。

好吧，停下吧。我有些累了，開始難過了。讓我唱吧，讓我跳吧，讓我笑吧，讓我哭吧，讓我瘋吧。那些回憶呀，笑容呀，時光呀，青春呀，你們都停下吧……明亮的停在那十幾歲的夏天里吧。

再見，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