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頒布的一道“環保圣旨”

賈福林

話說康熙末年，皇上的龍體大不如前，眼花了，耳背了，精氣神也不濟了。可有一件事他不敢怠慢，就是年三十的頭一天到太廟祭祖。這一天又是大祭的日子，眼看祭祖的規矩一項一項地過去，只聽典禮官一聲高喊：“禮畢，皇上起駕回宮。”此時，燎爐飄起了綿白色的輕煙，如同云靄一般。老佛爺沒有動身，而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飄逝的輕煙，心中想起先皇，回想自己勤勉辛勞的一生，如今也快要和先皇一樣，化作太廟里的一塊木頭牌位接受子孫的祭拜，心中亦喜亦憂。喜的是自己讓大清江山穩固，面對先祖問心無愧；憂的是人生苦短，不禁落下淚來。康熙正要從馬蹄袖中掏出手帕擦淚，突然他愣住了，只見前門外西南方向天空中升起一股濃濃的黑煙，一下就吞沒了燎爐焚燒祝版和玉帛的白煙。康熙大驚，此乃不祥之兆，這還了得!

此時大臣和太監也發現了黑煙和皇上的不悅，沒等康熙問話，早有太監慌亂地大喊：“是城外走水(避諱語，指失火)了，離大內遠著呢，皇上不必擔憂。”九門提督上前稟報：“已派御林軍查訪，著令與民撲救。”

典禮官再次喊道：“禮成，皇上回宮!”

此時，康熙的精氣神真是支撐不了了，早就該回宮歇息了。可見到這沖天的黑煙，康熙怎能放心得下?京城之內，竟然有如此黑煙襲擾太廟祭祖，一定要弄個明白。于是，他一擺手，下令說：“鑾駕出城，朕要親自查訪。”

皇帝的馬車響著鑾鈴，御林軍開道，大臣前呼后擁，僅一刻多鐘，便來到了起煙之處。只見順天府尹奏到：“并無民居商鋪走水，是海王郵琉璃廠燒琉璃瓦冒的黑煙，驚了圣駕，罪該萬死。”

康熙臉色一沉，問道：“為何今日有黑煙，往年年底并無黑煙?工部何在?”

工部尚書顫顫巍巍地上前稟報：“回皇上，御琉璃并非工部管轄，為養心殿造辦處主管。”

造辦處的大太監在后面躲了半天沒敢露面。得，這回讓人家推出來了，只好跪在地上向皇上請罪稟報：“回皇上，往日到了這個日子口，臘月二十三就封爐，窯工就放假回家過年去了。今年圓明園和避暑山莊擴建大修，琉璃瓦供不上，只好讓窯工趕工。正趕上引火用的木柴缺貨，剛從門頭溝山里拉來的木柴太濕，所以冒起黑煙，驚了圣駕，奴才罪該萬死!”

康熙一聽，是啊，圓明園和避暑山莊是自己下令修建的離宮，工程浩大，需要的琉璃瓦太多了，總是在皇城跟前燒窯確實不妥，于是問道：“這琉璃廠的煙火已經燒了多少年了?”

造辦處大太監回皇上道：“元朝的時候，海王邨在南城郊外。元朝興建大都，在京西門頭溝三家店附近設琉璃局，征山西潞安‘琉璃趙遷過來燒造皇家琉璃。明朝永樂遷都北京后，將元大都北城墻南移5里，南城墻南推2里。嘉靖年間再建外城，海王邨這才圈在城里了。”

這話繞脖子繞得康熙直著急，老佛爺耐著性子說：“你快說這冒煙的琉璃廠!”

這大太監逮著了顯擺學問的機會，忙不迭地接著說：“明朝永樂初年，營建北京城，建皇宮要使的琉璃瓦那可多了去了。京西琉璃局的琉璃瓦供不上，特別是一些急用的琉璃瓦，打門頭溝往這兒送有時趕不上趟兒。于是就在前門和宣武門之間建了新的琉璃廠，這才保證了皇城琉璃瓦的供應。因此就有了‘外廠和‘內廠區別。京西門頭溝琉璃局叫‘外廠，這海王邨的琉璃廠叫‘內廠。明朝末年的吳梅村寫過一首詩，流傳到這會兒，我給您念念：‘琉璃舊廠虎坊西，月斧修成玉色泥。遍插御花安鳳吻，絳繩扶上廣寒梯。說的就是這件事了。”

“大膽!你夸贊前朝，莫非要貶低本朝?我看你脖子上的腦袋該挪挪窩了。”這大太監正白話得興高采烈，沒想到康熙卻勃然大怒。

大太監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搗蒜一樣地磕頭，他這才是拍馬屁拍到馬蹄上了。您想啊，清朝白撿了明朝的江山，也白撿了明朝的紫禁城，本來就不硬氣。您這緊著說永樂皇帝修建北京城，康熙臉上掛不住，能不發怒嗎?做了這么大的太監，也是大內的油子了，今天可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

康熙爺是誰呀!外揮千軍萬馬，內斷國家大事。今天的經歷，一般人看來是小事一樁，可皇上卻把它看成了至關重要的大事。因為，這黑煙裹亂的不是別的，而是祭祀祖宗這般要事。于是，康熙當即頒布了一道圣旨：“京城琉璃內廠，密邇宮闕，煙燧彌漫，殊違體制。著令琉璃廠燒作停產善后，限十日內遷往京西琉璃局。琉璃局官員勤勉管事，工匠加緊作業，務保皇命工程。欽此。”

康熙爺一道圣旨下，隨行的官員和太監連聲喊“喳”。緊接著，周圍響起一片喊聲，山呼萬歲，老百姓得知康熙皇上來了，將這里圍得水泄不通。琉璃廠的煙火早就熏得他們受不了了，一聽皇上的圣旨，老百姓都高興壞了，能不喊萬歲嗎!

只聽典禮官又一聲高喊：“皇上起駕回宮!”康熙爺了了心事，這才坐上龍車隨著鹵簿儀仗浩浩蕩蕩地回了紫禁城。

打這兒開始，琉璃廠搬到了京西門頭溝的琉璃渠，合并到原來的外廠，海王邨這塊兒再也不會煙熏火燎啦!琉璃窯的空場也慢慢地荒廢了。由于地處在城內，四周居民眾多，老百姓自發地在這里舉辦了上元節的燈市，成了一個民間文化的熱鬧地兒。到了乾隆年間，這里慢慢地從有日期的集市演變成了一條固定的買賣街。后來，京城和進京趕考的文人經常到這里變賣書籍文具，市場越來越紅火。各種古玩字畫、南紙毛筆琳瑯滿目，發展成了京城著名的文人云集、以書會友的文化街。廠甸廟會也隨之興旺了，成了老北京的一道風景。

您瞧，當年康熙皇帝一個“環境保護”的圣旨，造就了一條京城文脈，綿延數百年，至今還是北京傳統文化的窗口和旅游的重要景觀呢!

編輯麻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