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任何一個民族的神話都有一個從產生到發展的過程,神話的演變敘述體現出民族的文化取向和話語權的歸屬。漢民族神話體系中最古老的始祖母神—女媧和西王母,以其演變的歷程顯示出以父權為中心的神話體系的建立,演變敘述中女神的神格逐漸與傳統母性價值切合,使原始母神最終成為傳統文化塑造的母性原型。
【關鍵詞】神話;演變;母性;女媧;西王母
神話是人類最初的記憶,但作為一種敘事,在神話的敘述和傳承過程中又必然少不了人的干預。從神話的產生到流傳,以男性話語占主導的漢民族文化最終確立了以男性為中心的神話敘事,而來自原始母權社會的記憶則逐漸被消解。“來自母權文化背景”的原始“大母神”就是最顯見的消解記憶之一,傳統意義上的母性——以“生育”為核心,體現女性溫柔善良、自覺承受苦難、甘于犧牲奉獻的價值取向,最初即是在改造和塑造原始女神的過程中逐步建立起來的。
一、母性典型—女媧
女媧是中國漢民族文化最古老的始祖母神,在最初的神話中,她是原始創世大母神—創造萬物和人類,以補天的壯舉主宰天地的運行,被賦予極高的地位和神格。戰國末期《山海經.大荒西經》載:“有神十人,名曰女媧之腸,化為神,處栗廣之野,橫道而處?!弊钤绯霈F的女媧儼然是化身萬物的眾神之主。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卷十二將女媧此神格明確:“媧,古之神圣女,化萬物者也。”有學者推論,女媧本應是中國神話中開辟天地,創造萬物的首位神。按照弗萊“神話體系是人類存在的一種事實”來看,中國女神開創世界之說大概源于母系氏族社會,但在進入父權社會以后,創世女神就開始逐漸遠離尊位。
首先是開辟天地,化生萬物的神格讓位于后起的男神盤古,其次是獨立創造人類的神舉演變為伏曦兄妹通婚孕育人類。盤古開天辟地之事,直到三國才首記于徐整的《五運歷年紀》,言盤古垂死化生,構成人們耳熟能詳的盤古開天辟地的完整神話。而伏羲,雖然也是原始神話中的古老神靈,但與女媧是兩個分別獨立的始祖神,至漢代,女媧與伏羲才成為兩個互有關聯的人首蛇身的神話造型,神話敘事逐漸演變出女媧為“伏羲之妹”或“伏羲婦”的說法。但是女媧造人和補天的神績,不僅由來已久而且歷來說法并無多大差異。女媧神職的部分消解和部分突出有意思地顯示出人類社會兩性權力的更替。
在神人的權力歸屬中,開天辟地的創世之舉是最高權力神的神力,人類的創造和繁衍是在最高神的統治之下所實施的神職,源于母系社會的神話因此把創世的權力交給了生命的神秘締造者——女神,這一點顯然不能為父權文化所接受,于是父權制度按照自身的需要作出了神話的轉換敘事,男性開辟神取代了女性開辟神。
但造人和補天的神績卻不需要轉換,因為它在父權社會中被賦予了現世的“生育”意義,而這正是傳統文化塑造的母性的最大價值。女媧由獨立造人變為“伏羲婦”孕生人類是母性“生”的價值象征,補天承受重負、解救人類脫離苦難,是母性“育”的價值象征,女媧造人“力不暇供”的辛勞,練“五色石”補蒼天以救人類的精神,都足以與犧牲、奉獻、苦難、救贖等一系列父權社會對母性的規定屬性相聯系起來,在重新定位的神話系統中媧神成為母性最好的代言人,富有開創精神的原始大母神終于適應新的規范成為父權文化下的母性原型性價值—以“生”和“育”為中心的價值體系。在一定意義上,神話就是遠古的歷史,它在人類的思維中確定了某些亙古以來的傳統和標準,最偉大的女神成為母性的象征,并因為所具有的母性特性保存了在漢民族神話體系中的顯要地位,當這一切從神話走向現實世界時,就是傳統文化母性本質的確立。有著生育價值的母性,敢于犧牲、奉獻的母性精神便成為父權文化下女性的唯一價值體現,處于第二性的女性只有完成、實現父權制度規范的母性才能最終得到社會的承認。母性賦予了女性最大也是唯一的價值,女神以母性的象征得到父權文化的接納和推崇,并保持了一定的神力,社會常態中的女性也以母性得以立足于父權社會,獲得人生價值的全部體現和權力的唯一來源。
二、由惡到善—西王母
和女媧相似,西王母也是原始神話流傳下來的遠古神靈,但從形象到神職來看西王母似乎都與女媧背道而馳。
最初出現的西王母見于《山海經.西次山經》:“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惫弊?“主知災厲五刑殘殺之氣也”,即掌管瘟疫、疾病和刑殺,其形狀和神職都是一個兇神,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在原始思維中,母親是生命的神秘掌控者,從對生命的執掌中可以看出西王母仍然是母性自然本能的代表,這種權力的獲得正是源于母性的功能。但“司天之厲及五殘”的母神確實讓人生畏,母性擁有權力而且這種權力還如此強大,對逐漸發展起來的父權文化來說實在不是有利的“先民歷史”,于是西王母在神話的流傳演變中便越走越遠。
戰國時期西王母就進步許多了,她在《穆天子傳》中賜言周穆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到漢代《淮南子.玄冥篇》里她掌握著不死之藥,權力更多的由死權轉向了生權。托名班固所作的《漢武故事》里西王母已化為“容顏絕世”的人間美女,從天而降賜給漢武帝“三千年一著子”的仙桃,更多的成為了福、壽女神。再往后的情節走的更遠,《海內北經》提到的為西王母取食的三青鳥,成為了男女情愛的信使和象征。西王母也就順理成章地掌管了臬媒、婚姻,又兼具了生殖女神的功能,在民間時常作為送子女神被尊崇。同女媧的經歷相似,西王母也被安排了一個男神—東王公作配偶,在道教的神譜里面則成為了天上人間的最高統治者玉帝的王后——眾所周知的王母娘娘。如同一個形狀詭異的女妖歷經數世修煉終于蛻盡獸形得道成仙一樣,文獻記載中的西王母不斷走向仁愛和美麗,離她最初的形象和意義已經很遙遠了。
西方女性主義理論曾提出男性主義文化中的“厭女癥”傳統,即男性對逸出常規、不受支配、偏離傳統女性氣質的女性的厭惡和極端反感,將這一類女性歸入“魔女”類型,加以打擊毀滅。從十三世紀開始西方有過長達幾個世紀的“迫害女巫”的歷史,而所謂的“女巫”多半是有著自我生存能力,思想較為自由的女性,也即她們在一定程度上擁有部分能力—權力。漢民族文化對西王母神話的改造類似西方對現實世界“魔女”的消滅,都顯示出父權體系對女性權力的抵制和懼怕,迫切地需要對女性的權力加以控制,將女性納入秩序,維持父權體系下女性善良、美麗、軟弱的“溫柔天使”性質。
從最初的生死神到后來長生不老藥的主人,西王母對生命予取予奪的原始母性一如既往地存在著。在給予生命和福壽上,西王母無疑是一個善良的母神,類似于女媧;而令人畏懼的是她對生命的銷毀,無疑在這點上她是一個惡神。母性對生命權力的把持,對極力消解女性權力的父系文化來說是頗費周折的問題,一方面要承認女性在生育上的價值,并給予這種價值相當的地位;另一方面也要對這種價值和權力進行限制,在女媧神話中我們已經看到生育在眾多神力中處于附屬的職能,在西王母神話中神力的限制則表現為對母性“善”的推舉和對母性“惡”的消解,表現為極力弘揚西王母對生命的給予和維護,弱化她對
生命的抑制和剝奪,可見從“篷發戴勝”到“瑤池蟠桃”不僅僅是對女神神職的美化,更隱微內含著女神神權的讓度轉移。
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代表人類童年的原始神話走完了她的發展階段,但是神話的思維模式以及精神內涵已深深植根于民族記憶中,成為“集體無意識”和“原型意象”,深入民族的思想傳統和文化習俗,以女媧和西王母為代表的女神的母性成為傳統模式中的母性原型,在傳統文化的加固中達到系統完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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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楊利慧.女媧的神話與信仰.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
【作者簡介】
葉云佳(1981-)女,四川宜賓,碩士,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助教,從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