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技

周德東

村中來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攜一藥囊，售其醫。有問病者，女不能自為方，俟暮夜問諸神。晚潔斗室，閉置其中。眾繞門窗，傾耳寂聽，但竊竊語，莫敢咳。內外動息俱冥。至夜許，忽聞簾聲……

——《聊齋志異·口技》

捉 鬼

村里有個霍姓男子，常年在外面打把勢賣藝。這一年，他領回一個女子，剛滿十七歲，比秫秸還瘦，看上去病懨懨的。兩個人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大家都猜測，這個女子活不到半年，沒想到，幾個月之后，這個男子染傷寒死掉了，體弱多病的小霍氏卻活著。一天，她勞動時從麥垛上摔下來，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后突然變得神神叨叨——會治病了。

正巧，村里有個小孩脖子痛，看了多少郎中都治不好，母親就請來了小霍氏。小霍氏一進門就說：“這屋里躲著一個吊死鬼。”

說來也怪，小孩家人立即聞到了一股沉沉的死氣。

小霍氏言語不多，她點上香，寫了符，然后揮揮手，讓小孩的家人退到外面去躲避。這時候天已經黑了，一些好奇的鄰居擠到窗前，聽到小霍氏在屋內喃喃自語，也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突然，屋里傳出了陰森的風聲，越刮越大，而屋外沒有一絲風。接著，大家聽到小霍氏跑動起來，一邊跑一邊尖利地叫喊著一個陌生的名字。接著，她好像跟什么人摔打起來，碰倒了椅子，摔碎了瓶子，不知什么人撞到了墻上，一聲巨響，整個房子都晃動起來。大家終于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似乎被什么卡住了脖子，用氣嗓說著：“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小霍氏把什么東西貼在了對方的身上，“啪”一聲。接著，風聲越來越小，一點點恢復了安靜。

過了一會兒，小霍氏走出來，臉色蒼白，十分疲憊，她的手中多了一根破舊的繩子，系著一個喪氣的套兒。她把它扔在地上，對小孩的父母說：“燒了它。”

從此，村里人生了病，紛紛求小霍氏醫治。

那個小孩的脖子似乎好了一些，不過偶爾還會痛。小霍氏說，那根繩子夜夜纏在小孩的脖子上，現在雖然把邪魔驅除了，但是脖子的筋骨已經受傷，需要慢慢恢復。

在理。

請 仙

次年的八月初八，村里來了一個女子，大約三十歲左右，自稱顧姐。她說，她的家鄉華西村鬧饑荒，她逃出來尋活路。顧姐在村里安頓下來后，天天背著一只藥箱子，上山采草藥，聽說誰家有人生病了，就主動上門醫治。

起初，村民們對這個顧姐并不是很信任，他們生了病，都去找小霍氏。不過，時間一長，村民們漸漸喜歡上顧姐了。此人心直口快，心地善良。她對大家直言，她本人不會開藥方，每次都要向神靈請教。

顧姐接待的第一位患者是個老太太，遇冷就咳嗽，十分嚴重，有幾次差點被憋死。

顧姐來到老太太家，說：“我不收您的錢，您供我吃的就行了。”

不過，她要老太太給她準備五份飯。一個人為什么要五份飯？吃不了打包帶回家？農民沒錢，糧食倒不缺，老太太爽快地答應了。

晚上，很多好奇的村民聚到老太太的院子里，想看看顧姐怎么召喚神靈。

天黑之后，顧姐把房間打掃得干干凈凈，噴了水，燃了香，叮囑大家在院子里不要大聲喧嘩，然后就把門關上了，把窗簾也拉上了。

村民們擠到窗前，忍不住竊竊私語。過了好久，屋內一直沒什么動靜，只有油燈在閃跳。

村民們漸漸不說話了，屏住呼吸聆聽。

夜越來越深了，忽然屋里傳來掀動竹簾子的聲音。顧姐說：“呀，九姑來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說：“來啦。”

然后，顧姐和九姑嘰嘰喳喳地聊起來，偶爾傳出笑聲。

一會兒，又傳出腳步聲，顧姐說：“想必是六姑來了！”

九姑說：“她住在幽天，能來這么快嗎？”

一個嬌柔的聲音響起來：“顧姐有事，我怎么敢拖延呢！”然后，她掀起竹簾子走進來。

來者正是六姑，她坐下之后，跟九姑拉起了家常。

又一會兒，竹簾子又響了，屋內一片喧嘩。九姑問：“四姑，你怎么來得這么晚呀？”

一個有些蒼老的女聲說：“我的懷中有一千多斤的重量呢！”

六姑說：“喲，你把小公子也抱來了？”

四姑說：“怎么哄他都不睡，非要跟著來！”

接著，就聽到四個女子的互相問候聲，小孩的嬉鬧聲，十分熱鬧。

顧姐說：“大老遠請三位姑姑來，只是想請教個藥方。沒什么款待的，粗茶淡飯，先吃點吧！”

又傳出移動椅子聲，分配碗筷聲，眾人咀嚼聲……過了好一陣子才安靜下來。

終于，顧姐向神仙請教藥方了。九姑、六姑、四姑經過低聲商議，讓顧姐拿來筆墨，把藥方刷刷刷寫好了。之后，三位姑姑就要走了，顧姐戀戀不舍地親了四姑的孩子一口，“吧嗒”一聲，接著，竹簾子響了三次，就沒有任何聲音了。

不一會兒，顧姐打開房門，把老太太叫進去，按照神仙的藥方，給她抓了藥。村民們也跟著走進去，四下尋找，不見神仙的任何蹤跡，只是桌上的五份飯菜已經被吃得精光。

成 真

老太太吃了顧姐的藥，身體確實有些好轉。天氣漸漸冷了，她卻沒有再咳嗽。

找顧姐看病的村民多起來，連附近村子的人都來了。顧姐每次給人治病，依然不收銀兩，只要五份飯。每次，她都請來九姑、六姑、四姑以及那個小公子。眾神仙離開之后，五份飯一粒不剩。

一次，村里有個女子得了婦科病，顧姐送走神仙之后，打開門，把患者的丈夫揪進屋內，臭罵一通，那個男子嚇得連連表態，以后一定珍愛老婆的身體……

從此，熱心的顧姐不但給人治病，誰和誰要是有了糾紛，她也會到場斡旋。

顧姐請仙，小霍氏捉鬼。

小霍氏不要吃的，只收錢。幾年時間，她身上的布衣粗衫已經換上綾羅綢緞。不過，自從有了顧姐，小霍氏的生意越來越差了，門前冷落，無人問津。

這天上午，終于從另一個村子來了個男子看病，他的腰部突然奇痛無比，貼了多少膏藥都不見好，始終直不起腰來。

實際上，這個男子是個托兒，他的奶奶是小霍氏婆婆的妯娌，小霍氏的婆婆希望通過他，再為兒媳揚揚名，把生意搶回來。

村里沒什么娛樂，天黑之后，又有一些愛熱鬧的人湊來了。

小霍氏告訴“患者”，有三個淹死鬼爬到了他的背上，日日夜夜壓迫著他。接著，她在“患者”背部貼了三張符，念了一陣咒語，又把三張符揭下來，用針穿在一起，小心地舉在手上，慢慢走進屋去，關上了門……

過了一會兒，屋外的人聽到小霍氏和兩男一女的對話聲，頭皮一陣陣發麻。那三個淹死鬼似乎都被小霍氏捉住了，紛紛向她訴說冤屈。

小霍氏突然尖利地大喝一聲：“天靈靈地魂魂，統統回到陰曹地府去！”那些哭訴聲戛然而止……

其實，那些聲音都是從小霍氏一個人的嘴里發出來的。小霍氏從小跟父親在江湖上賣藝，會一手絕活——口技。她認識了短命的丈夫之后，本來想好好過日子，沒想到他早早歸了西。為了糊口，她只好利用口技騙取大家錢財……

裝神弄鬼的小霍氏走出來時，步履蹣跚，滿臉疲憊。當然，“患者”的腰忽然就不痛了，身子當場挺直。

村民們紛紛向她詢問一些細節，小霍氏什么都不說，只是揮手示意大家早早散去。

這天夜里，小霍氏躺在房中，回想今天演的戲，感覺十分成功。她相信，她的生意一定會漸漸好起來。

突然，黑暗中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哭聲：“我在水里呆了十六年，好冷啊，你知道嗎？”

小霍氏嚇得一哆嗦。

又一個老年男子說話了，他嘆了口氣，說：“那條河里，連根木頭都沒有，我不爬到他的背上，怎么出來啊！”

小霍氏更驚恐了，她從床上爬起來，四下看了看，一片黑糊糊。

一個年輕女子也嚶嚶地哭起來：“我想回家看看孩子，我淹死的時候他才三歲……”

這正是小霍氏“治病”的時候，用口技模擬三個淹死鬼說的話，那是給屋外眾人聽的，她怎么都想不到，此時這些聲音真的響起來了！

她點著油燈，四下觀望，房間里什么都沒有。燈一亮，那些聲音也消失了。

她呆愣了半晌，吹滅燈，再次躺下來。過了好久，黑暗中突然傳來她尖利的叫喊聲：“天靈靈地魂魂，統統回到陰曹地府去！”

她嚇得一下把被子蒙到了頭上。

五 官

顧姐依然天天上山采草藥。

兩天之后的晚上，小霍氏來了。

像對其他人一樣，顧姐熱情地給她端茶倒水，笑著說：“你不會來找我治病吧？”

小霍氏坐在椅子上，說：“你裝神，我弄鬼，一路貨色。我來只想跟你說，你的口技比我高明。”

顧姐不解地說：“我笨嘴笨舌的，哪里會什么口技？”

小霍氏說：“兩天前的夜里，你跑到我的窗外，模仿我用口技制造出來的那些聲音，差點嚇死我。你想干什么？”

顧姐顯得更詫異了：“我不懂你的意思啊。”

小霍氏一下站起來，深深地看了顧姐一眼，說：“走著瞧吧，有你好看的！”

實際上，小霍氏不想把顧姐的騙局揭開，如果她戳穿了顧姐，自己也會露餡。她只想把顧姐排擠走，沒想到顧姐并不買她的賬，于是，她下決心要和顧姐拼個魚死網破了。

正趕上第二天夜里，顧姐又給一個老頭看病，小霍氏來了。

平時，小霍氏除了給人看病，很少說話，基本不太出門。于是有人問：“小霍氏，你也來看熱鬧嗎？”

小霍氏說：“我來捉鬼。”

那人問：“哪里有鬼？”

小霍氏朝顧姐的屋里看了看，說：“就在這間屋子里，一個長著五張嘴的鬼。”

話音剛落，天地間就刮起了陰冷的風，院子里的狗也開始狂叫起來。這時候，屋里的顧姐又開始請仙了。九姑、六姑、還有抱著小公子的四姑陸續出現。顧姐跟幾位姑姑寒暄，吃飯，然后開始請教藥方……

小霍氏突然破門而入。

果然，屋內根本不見什么神仙，只有昏暗的油燈，桌上吃得精光的五只碗，還有顧姐的背影。

小霍氏揶揄地問：“你的姑姑們呢？”

顧姐似乎傻住了，她不說話，也沒有轉過臉來。

小霍氏繼續說：“要不要我打開房門，讓大家都見識一下你高超的口技？”

顧姐還是不說話，依然背朝著小霍氏。

小霍氏又說：“怎么啞巴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旁邊移過去，轉到了顧姐的面前。突然，她瞪大雙眼，“撲通”一聲昏倒在地。她萬萬沒想到，她隨口說的一句話，竟然應驗了——

顧姐的臉上根本沒有五官，光禿禿的，只有五張嘴。

大家在外面等了好久，一直不見顧姐或者小霍氏走出來，膽大者試探著走進去，只見小霍氏倒在地上，熱心的顧姐卻不見了，桌上只留下一張給老頭的藥方……

第二天，小霍氏醒來之后，給大家講了她看到的一幕。這件事迅速傳開。從此，再沒人見過顧姐的影子。

半年之后，村里有人到外面做生意，正巧路過華西村，于是跟那個村的老人打聽顧姐這個人。

老人說，顧姐的丈夫是個郎中，采藥時從山崖上掉下來，摔死了，她一個人拉扯著大大小小四個孩子，日子十分艱難。前兩年鬧饑荒，餓死了很多人，顧姐帶著孩子們出去討飯，冰天雪地，一家人都餓死在了半路上……

顧姐是個餓死鬼。

她的身上帶著四張嘴，那是她的孩子們。

為了讓孩子們吃上飯，她利用跟丈夫學到的一點草藥知識，采藥為村民治病，每次只要五份飯。為了讓人信服，她假裝能請來神仙，用五張嘴模仿出五個人的聲音……

小霍氏能看穿顧姐是一個長著五張嘴的鬼，并把她驅逐，這博得了大家的信任。從那以后，村民們生了病，依然去求助小霍氏的巫術。不過，提起顧姐來，大家沒有懼怕和憎恨，相反，卻有一些同情和想念。

據《聊齋志異·口技》（手稿本）翻寫

原著：蒲松齡

（本文純屬虛構）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