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卉


紅專路,鄭州鬧市區。一條幽靜的小巷,折進去,有老而不舊的小樓數排,何家安的家就在最深處。
推開一樓外小院的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世外桃源般的居處,不由讓人聯想起那句古話——“大隱隱于市”。走進畫室,墨和茶糅合出一種奇異的香味,讓人忽覺紅塵皆褪,俗韻頓消。
闊大的畫案對面,是幾幅正在創作中的山水作品,滿幅潤眼的墨色:山林小丘,枝丫叢生;流水白石,蒼郁渾厚。在畫前佇立片刻,有種人與造化玄同彼我的感覺。
方正的國字臉、黝黑的皮膚、藍色中山裝、千層底布鞋,幾種意象拼貼起來,就是畫家何家安給人的第一印象——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一口地道的羅山方言,被他講得抑揚頓挫,有滋有味。童年經歷,學畫心得,他娓娓道來,引人入勝。
一
1946年,信陽羅山縣定遠鄉一個普通的貧苦家庭,一名男嬰呱呱墜地。才幾個月大,生母就因無力供養他,而將他轉送給了同姓本家。何家安的生命軌跡,就起始于養父母抱養他的那一刻。養父養母對他疼愛有加,視同己出,于是取了“家安”這個名字,希望孩子一生能夠平安祥和。
可是,那個苦難的年代,注定了何家安的童年是命運多舛的。1959年,自然災害的陰影在積貧積弱的信陽山區顯得尤為猙獰可怕。
雪上加霜的是,何家安的養父不慎從橋上跌落,造成身體殘疾。裹了小腳的養母不能從事高強度的體力勞動,一家人的生活頓時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中,險些死于饑餓。那年,何家安13歲,生活所迫,早早輟學回家,用稚嫩的肩膀挑起了整個家庭的重擔。
少年歲月,面朝黃土背朝天,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度過。除了農活,何家安還出去燒磚采石,以緩解家庭經濟負擔。在繁重勞作之余,他遙望故鄉蒼茫的群山,心下感覺懵懂和茫然。
1962年,有一個人風塵仆仆來到了何家安的家鄉,除了幾根毛筆,一方硯臺,背囊里空空如也。這個人叫郭春齡,是臨潁縣文化館被除名的“老右派”,他從幾百里外逃荒來到羅山縣定遠公社,看到這里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就留了下來。他為當地老百姓畫年畫、畫中堂,以自己的手藝換口飯吃。
何家安經常去看郭春齡畫畫,看他研墨執筆,在雪白的紙上展開筆暈,一會兒便畫出一位慈眉善目、栩栩如生的壽星,或是幾枝迎風怒放的牡丹。何家安看著看著,竟漸漸著了迷。落拓潦倒的郭春齡也樂于跟這位異鄉的忘年知音交流,做了他的繪畫啟蒙老師。何家安的墨藝人生自此開始。作為家里長子,他必須承擔繁重而瑣碎的農活和家務,只有閑暇時,才能跟著老師練畫。那段時光既辛苦又快樂,藝術為他打開了一扇嶄新的窗,讓他獲得了生存問題以外,更高的精神滿足。
就這樣,歲月流逝,他已經畫得像模像樣,偶爾也能客串一下,為鄉親們畫幅年畫了。
轉眼就是“文革”。一時間,家家懸掛毛主席的畫像,學校、村口張貼大字報和標語。擅長繪畫的何家安此時忙得團團轉,寫字畫畫,不斷有“革命任務”。一位打成“右派”的伯樂尚耀剛發現了這個年輕人,并把他帶到縣城。
“樣板戲”在全國的推廣普及,從某種程度也催生了很多藝術人才。縣文化局看上了何家安的美術才能,把他調到縣劇團做美工,主要畫布景。從此,何家安離開了農村,開始了另一種生活。江南葦子蕩、海南椰樹林、陜北野山洞……從1971年到1981年,何家安整整畫了十年的布景。
在縣劇團期間,有一段機緣,徹底改變了何家安的人生與藝術道路。
二
1972年,羅山“五七干校”迎來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北京工人日報社的幾位美術編輯被下放到這里,進行勞動改造。時任羅山縣文教局局長的康明信腦子靈光,馬上決定利用這一難得的資源辦一個美術培訓班。當時誰都沒想到,康局長的這個決定后來竟造就了一個轟動全國的羅山畫家群。
何家安背著一卷鋪蓋,也住進了這個培訓班。這一住就是半年。
羅山地處大別山北麓,南北交界處的山貌,有著別樣的風光。中原文化與荊楚文化在此交匯,楚風漢韻交相輝映,歌舞之鄉盛名在外。畫家們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脫出來,竟發現這片山水和風土人情的與眾不同。而大山里的青年,也帶著別樣的淳樸和熱誠,未經雕琢的畫筆之下涌動著大山賦予的自由靈性。
在這批學員中,何家安是進步最快的一位。少年時對繪畫萌生的一腔熱愛,此時得到名師的引導,終于走上正規之途。大別山縱橫幽深的溝壑里、清泉畔以及山腰金黃的銀杏林里,處處都有師生們交流切磋時的歡聲笑語。半年中,同吃同住同學習,一同登山臨水,寫生作畫,師生之間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這些朋友后來成了何家安一生中最寶貴的財富。
隨后的幾年間,北京畫家們又被周邊的幾個縣請去,輪流辦班培訓。潢川、息縣、信陽師范學校……他們在大別山輾轉傳教數年,將美術的種子播撒在了蒼茫的層巒疊嶂間。
1975年,畫家們返回北京。那時,大別山地區的美術氛圍與實力已與七年前不可同日而語。
這是歷史和上蒼賦予的機緣。何家安和他的大別山同仁們也牢牢把握住了這次機緣,從而步入了神圣的美術殿堂。
三
1981年,何家安被調到羅山縣文化館工作。他與文化館的同仁們一起,開辦美術輔導班,向青少年傳遞薪火。后來,從這個培訓班里走出了不少畫家,其中多位在畫壇闖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
那時,青年何家安初窺大道門徑,卻苦于自己傳統文化造詣不夠,很想繼續深造。于是,在王鴻老師的引薦下,他奔赴西安美術學院國畫系,師從羅銘、張之光、趙步唐諸前輩,主攻山水花鳥方向。
名師云集、全國一流的高等學府,更有浩如煙海的書籍、資料。何家安在這里如饑似渴地學習著,廣泛涉獵傳統文化的方方面面,提高自身的整體文化素養,開闊自己的美術視野。
何家安悟性高,又勤學好問,所以深得名師前輩的喜歡,他們毫不吝惜地將自己多年積累的經驗和技法傾囊相授。尤其是張之光老師的引領教導,更使何家安受益匪淺。
何家安一人求學,受益的卻是整個羅山美術群體。學習結束后,何家安曾將前輩畫家羅銘兩度請到羅山講課交流。面對秀麗山水,羅老師用水墨直接對景寫生,令年輕的晚輩們大開眼界。除了邀請西安、北京的名家蒞臨講學之外,何家安還將他在西安美院時的學習筆記和資料整理出來,給故鄉的學子們共享。因為何家安的熱心和努力,整個羅山美術群體的理論素養都得到了提高。在他的帶領下,這個年輕的美術群體踏遍大別山的崇山峻嶺,寫生、交流,掃盡俗腸。
那些離開了大別山的北京畫家,也放不下大山的美景,更放不下大山里的學子。在何家安的盛情邀請下,一批北京名家先后來到大別山指導繪畫。
1985年,國內美術界面臨著一場來勢洶洶的“美術新潮”。這次“新潮”雖然有著不可估量的革命性意義,但是,它給傳統國畫帶來的沖擊卻是負面大于正面。基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國畫藝術,此時陷于“落后”論、“改造”論、“中西結合為唯一前途”論等種種偏激論調的圍攻之中,好不尷尬。一時間很多人憂心忡忡,不僅質疑水墨畫存在的意義,甚至懷疑其所建基的傳統文化。
這時,何家安和他的學生們則在大別山中過著遠離喧囂的田園生活,機緣巧合,他們避開了那股“美術新潮”的沖擊。他們熱愛自然,投身自然,在筆墨間表現自然。他們鎖定了羅山美術群體共同的努力方向——關注傳統、關注生活、挖掘文化、親近自然,畫家鄉、畫信陽、畫大別山。
四
時光荏苒,轉眼到了20世紀90年代,喧囂漸歸沉寂的美術界,開始反思與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