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中的黎陽

賈春太

在公布毛主席題字之際，我想對我的老伴勾畫幾筆，作為主席為她題字的說明。

黎陽出生在北京市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高材生，大學畢業后，原打算出國深造，后患肺病，英年而亡。母親是一位具有進步思想的小學教師。黎陽的姥姥信基督教，曾想讓黎陽入教。黎陽的母親堅決不同意。她認為，孩子信什么，不能由大人定。她走什么路，等她長大成人以后，由她自己選擇。由于她母親的堅持，黎陽沒有成為基督教徒。

直到考入北京大學后，黎陽才選擇了自己的信仰。

黎陽從小時候起，就身體不好，多病。在北大上學期間，信了馬列，就這么一信，就把一個弱女子，信成了女強人。

這女強人的最強表現，是聲討美國兵強奸中國女學生的沈崇事件。

沈崇事件發生在1946年12月24日。

沈崇事件的發生和發展，有深刻的原因。

抗日戰爭勝利后，美國執行了扶蔣反共政策，蔣介石為了打內戰，引狼入室，讓美國兵在中國登陸，為蔣介石搶占地盤。此后，蔣介石與美國簽訂《中美商約》及其他一系列賣國條約，使蔣管區變成美國的殖民地，美軍在中國的土地上橫沖直撞，犯下了累累罪行。僅從1945年8月至1946年11月，在上海、北平、南京、天津、青島五市，美軍所犯暴行至少達3800多起，中國人民早已忍無可忍。所以，沈崇事件發生，就立即觸發了一場全國性的聲勢浩大的抗議美軍暴行的群眾運動。

沈崇也是北大學生，和黎陽是沒見過面的同學。

沈崇事件發生的那天晚上，黎陽正在宿舍讀書，一位女同學從窗戶上跳進來（怕特務跟蹤，不敢從門上進），向她報告了一個極壞的消息——美國兵強奸了她們的同學沈崇。黎陽被這一突發事件震怒了，她把書往桌子上一放，就和那位同學一起，又從窗戶跳出去，到其他同學宿舍，向他們講述沈崇事件。同學們聽了，一個個義憤填膺，就立即寫成了一張聲討美軍暴行的大字報，連夜貼在北大校園的民主廣場。

北大同學的大字報，猶如星星之火，燃遍北平城，燒到了全國各省區的大中小學，抗議美軍暴行的群眾運動勢不可擋。北平城僅各大院校就有上萬人上街游行，全國各地有50多萬學生上街示威，千千萬萬的中國學生喊出了同一口號：懲辦犯罪的美國兵！美國兵從中國滾出去！

學生的抗暴斗爭，得到了全國人民的積極支持，更得到中國共產黨中央的支持，延安各界舉行了支援愛國運動的群眾大會，周恩來出席了大會。

黎陽是獨生女，她媽最怕她參加學生運動，就把她鎖在家里，學也不讓上了。然而，她媽的鎖子沒有把她女兒鎖住，黎陽從窗戶上跳出去，不僅走到學生運動中去，還成為游行隊伍中最活躍、最勇敢的一員。北平上萬人的學生游行隊伍，匯聚到美軍肇事之地——東單廣場，舉行了抗議美軍暴行的群眾大會。黎陽在臨時搭起的臺上，懷著萬分憤怒之情，朗誦了長詩，聲討美軍暴行。

這時，不知有多少枝冷槍瞄著講臺。面對敵人的槍口，上臺揭發美國兵的罪行，無疑，有著生命危險。黎陽是“北大新詩社”總務、“北平詩聯”主持，有朗誦的天賦，她就義無返顧地上臺了。她那聲淚俱下的朗誦，激發了眾怒，也激怒了特務，由于學生眾多，特務沒敢開槍，卻用照相機把她在臺上的一舉一動拍照下來。

學生們鬧騰成這個樣子，反動當局一定要秋后算賬。果然，到1948年2月，北平的報紙上登出了被通緝的學生名單，黎陽被列其中。

在這生與死的關頭，還是北平的地下黨救了她一命。報上一登出通緝黎陽的消息，地下黨就馬上采取了行動。他們和特務們爭速度，一切行動都要快，爭分奪秒。黎陽想把自行車送回家，向她媽告別一聲，地下黨沒同意，急匆匆把她送到天津一個車馬大店。這個車馬店，名義上是一個留駐車馬的大店，實際上是一個黨的地下交通站。地下黨安排人在天津最大的商場勸業場給她買了農村姑娘穿的衣裳，讓她打扮成村姑的模樣，坐上了地下黨員趕的馬車，奔向黨中央所在地——河北省平山縣西柏坡。

從天津出發后，她人坐在馬車上，心卻吊在半空中，她總是向車后看。她把自己比作草原上的一只綿羊，一旦被野狼逮住，就沒命了，不得不時時刻刻提防狼來了；車夫一直是一個表情：四處觀望，少言寡語，緊握手中的趕車鞭，精神抖擻，隨時準備戰斗。不知走了多少路，車夫的表情突然變了，他放開嗓子，唱起了河北梆子和她從沒聽過的解放區的歌。從車夫的神情中，黎陽感覺到解放區到了，一路上緊張的心情頓時煙消云散。

被“狼”跟蹤過的人，才能真正知道“狼”的可怕，也才能懂得無“狼”的滋味。她這只遠離“狼”群的“綿羊”，進入無“狼”之地，突然間，自由、安全的幸福感涌上心頭。抬頭望去，解放區的天，是真正藍藍的天，是真正沒有烏云的天，是真正自由飛翔的天。黎陽酷愛京劇，嗓音又好，她真想在踏上解放區土地的一瞬間，高歌一段，抒發感受自由的情懷。

黎陽，原名李鳳儀。由蔣管區到解放區的人都必須更名換姓。她經過深思熟慮，將李鳳儀改為黎陽，其意為，黑暗將要過去，曙光就要到來。

到達解放區之后，她被分配到中央青年工作委員會。

在解放區的日子里，讓她難忘的是在群眾大會上給農民唱京戲。那時，解放區的群眾大會多。中央青委負責人榮高棠經常要黎陽在會場上給群眾唱京戲。他用濃重的方言向群眾說：“北京來的學生黎陽，會唱真正的京腔。”在眾人熱烈的掌聲中，黎陽走到會場的中央，唱了一段又一段。就是在演唱中，農民認識了黎陽，也使黎陽認識了農民。

在解放區的日子里，讓她銘記在心的是參加土地改革和組織發動農民參軍參戰，支援前線。在這些工作中，她這個生在城市長在城市，對農村一無所知的學生，真正了解了農村，懂得了農民，和農民有了深厚感情。房東大娘就是她最親的一位。大娘嫌“黎陽”這名兒不好聽，要給她改成“俊女”。就這么一個小小的細節，就讓她津津樂道一輩子。

北平和平解放前夕，她隨中央青委機關進駐北平郊區長辛店。舉行和平入城儀式的那天，她和中央青委的同志們一起參加了入城式。她跟隨人民解放軍，穿著又寬又大、極不合身的軍裝，列隊進入家鄉北平城。她的媽媽站在歡迎的人群之中，滿含熱淚，迎接她那死里逃生的女兒歸來。

進城之后，黎陽參與了《中國青年》雜志創辦工作，然后又去創辦《中國青年報》，成為解放后中國青年報刊的創始人之一，并成為中國第一代女記者。

毛主席給黎陽題字是在剛進城，毛主席還住在香山的時候。

那天，毛主席接見青年團的干部，黎陽是其中之一。在黎陽的心目中，毛主席比最親的人還要親。因為沒有毛主席，沒有共產黨，她恐怕早就死于特務之手了。當毛主席走進會場之后，黎陽無法抑制激動、喜悅之情，情不自禁地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想讓尊敬的毛主席給她寫幾個字，作為這一難忘時刻的永久紀念。她迅速跑到毛主席身邊，對毛主席說：“主席，給我寫幾個字吧！”陪同毛主席接見的團中央負責人榮高棠給毛主席介紹說：“她叫黎陽。”毛主席把紙放在黎陽的肩膀上，用他自己的那支大金星筆，寫了“黎陽”兩字。黎陽看了看，好像還少點什么，就跟毛主席說：“主席，再給我寫兩個字吧！”毛主席就在“黎陽”兩字的下方，寫了“毛澤東”三個字。

就在這時，別人也想起要毛主席題字了，就一齊擠到毛主席周圍，有的手里拿著紙，有的手舉筆記本，都要毛主席題字。因為人多秩序亂，也就無法再給人題字了。為這事，黎陽受到嚴厲批評，說她帶了一個很不好的頭。從此，就有了一個規定，毛主席接見時，不得要求題字。據說，這一規定就是由黎陽引起的。

黎陽是個馬大哈，丟三落四，什么東西丟了都不在乎，只有毛主席給她的題字，像寶貝一樣珍藏。

黎陽到馬克思那里報到已10周年了，毛主席給她署寫的“寶貝”完好無損。

毛主席題字是一種動力，推動著黎陽，不管在《中國青年報》《山西日報》當記者，還是在《山西青年報》《北岳》雜志當副總編輯；不管是當領導，還是做群眾，都是殫精竭慮、克己奉公、一絲不茍。她的一生，是奉獻的一生，是為別人的一生，是沒有遺憾的一生，她有理由含笑九泉。

（責編肖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