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作楫
劉貫文同志因病于2007年11月2日在太原去世,走完了他的風雨人生。病中,我曾到醫院看望。佇立在他的病榻前沉郁的凝望,只見他面色憔悴,雙目緊閉,胳臂微微顫動,已不省人事。我不禁感嘆人生短暫,恨轉眼將成永別!
貫文是資深的新聞工作者,又是文史方面卓有成就的研究員。他主持點校《山西通志》,主編《傅山全書》《徐繼集》《山西農業》《當代中國的山西》。著作有《謀富篇》《徐繼論考》,小說《木石緣》,詩集《夢游曲·秋水吟》,詩詞《一路坎坷一路歌》(未付印)。

2002年9月,我讀過貫文寄我的《西江月·當被告(又一章)》(二首)。詩分兩章,共四首。我讀了只感到作者的無端受過。于是,我寫信祝愿他諸事如愿,保重身心健康。信寄出不久,很快收到貫文以詩代信的詩《拜讀作楫兄2002年9月25日書》:“兄挈弟趨五十年,宦海浮沉讀詩篇。立志懷沙學屈子,夢醒驚魂仰稼軒。手捧身邊無字書,紅樓再讀覓任安。山野柴扉酒香甚,恪守清貧不為官。”首聯敘我倆與詩結緣,平直敘述。中間兩聯,用詞婉轉,意境深遠,借歷史人物的言談、事跡,委婉地表達貫文對真善美的向往。結聯以山野柴扉為仙境,傾吐作者超逸的思想。詞盡而意不盡,余味無窮。
我與貫文相識于太原解放初,在海子邊山西日報社的辦公樓上。由我的同學也是報社記者的高捷同志引見,才得以與貫文傾心相交。貫文在解放區《冀中導報》任記者時,喜歡讀紅楊樹(魏巍)的自由詩。他本人也經常寫詩。我是大學剛畢業留山西大學中文系任教的,業余也在不影響教學的情況下寫詩。我在《城郊》(1954)和《農村氣象新》(1959)兩詩的寫作中,都征求過貫文的意見。他當時分管《山西日報》文藝副刊。
1954年,山西大學由市內侯家巷遷到塢城。每逢節日、假日,貫文便到我的住處,潛心讀《全唐詩》的一本分冊。我對《全唐詩》所知甚少。經過查閱才具體了解。《全唐詩》是清康熙四十六年御定的。詩共900卷,4.8萬首詩,詩人2200余人。它搜羅精密,世稱善本。貫文同志講,看多看少,總得品其味。他喜歡讀李商隱的愛情詩。其華麗的語言乃為主題服務,也是李詩獨創的特殊的藝術風格。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孟浩然詩)。貫文已成為古人。有時閱讀他留給我的信札和書本,我感觸良深。回憶1955年,我的同學、詩友牛漢,因眾所周知的胡風一案,被劃為胡風反革命分子,判刑二年,直到1979年才平反。我因與牛漢交往,便也成為批判對象,不得離開校園。聽報社的同志傳,劉貫文同志也因與我的交往而受牽連被審查。我聽了深感愧疚。以后,貫文調北京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講采訪寫作,并完成20多萬字的《新聞寫作講義》,獲得師生好評。他在京期間,我們再未有書信往來。1963年他調回山西后,在省委文教宣傳部擔任領導工作。有一次,他偕同陳墨章老、魯兮老來山大研究文科教學的改革,無果而歸。
近幾年,我與貫文晤面雖少,但在詩書唱酬方面卻較前增多。2002年3月,我讀了貫文贈我的詩后,以《讀詩偶成》為題寫了四節詩,以詩復人。現抄一節如下:“摯友五律敘滄桑,我讀先淌淚兩行。詩腸百結心相知,再釀新作放眼量。”貫文于3月25日即刻寄來《依韻奉和作楫兄贈詩四首》。我也選其中一節:“太平盛世度時光,細品入學少乖張。摯友守諾心相知,清貧方知菜根香。”我贈詩是勸他心寬、忍耐、看得遠;他和詩也只是暢敘友情。貫文給我詩還附了幾句話:“與兄交誼,經受了1956、1957年的考驗,弟以為‘心相知三字當之無愧!”
閑暇時,我細讀貫文的著作和談詩的信函,覺得他才氣縱橫,事業心極強。有時,他的一席話,便使我頓開茅塞。特別是談他的讀書、寫作,令人永遠難忘。2002年5月,他寫信談詩:“‘秋水吟是弟十年,或一年多的感悟。此冊(夢游曲)則是弟多半生的感悟。”如他所敘:“兩首長詩,以表現個人內心的痛苦和焦慮。”“它們烙印在我的大腦深處,使得我不得安寧。現在,把其中的一些寫在紙上,只是為了一個自私的目的,尋求寧靜。”至于詩的形式也在信中交換過意見。他說:“我有意把民歌的形式拿到這部手稿中,覺得民歌形式更有益于表現書中人物的性格。這個嘗試算是這堆稿紙中的一點新東西。坦率的批評(從內容到形式),是我的唯一期待。”見到貫文時我說,從內容講我閱歷淺,看得膚淺。從形式說,這符合毛主席的教導。毛主席說,中國詩的出路,第一條民歌,第二條古典,并在這個基礎上產生出新詩來。形式如此,內容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的統一。
《夢游曲》和《秋水吟》計劃正式出版,讓讀者去體會詩人對事物的內心感受和觀照。2002年4月,貫文來信向我介紹:“成德(指張成德,時任山西省社科院院長——筆者)心熱心誠,決定把兩次賤作出版并公開發行。成德認為詩集應有序言。深夜思之,擬請三位作序,一為成德,他是我任院長后的院長,怨自己老眼昏花遲遲方識泰山。第二位,擬請兄從師的角度寫一序,望兄笑納之。第三位是《山西日報》前總編陳墨章同志。我倆從1948年結伴從冀中平原來到山西,從此以黃土高原為第二故鄉。我這個人有幾錢幾厘重,墨章是深知的。”
我考慮再三,不敢推托,只得勉力為之。我以《心血融成的詩》之拙見交給貫文。說心里話,我的這篇序言寫得太膚淺。我既沒有水平“入乎其中”,當然也就不可能“出乎其外”了。成德的“序”寫得謙虛、真誠。等到《夢游曲·秋水吟》于2003年出版后,卻未見墨章總編寫的“序”。我曾向北岳文藝出版社的陳洋同志詢問過,他是該詩集的責編,但未果。
有幸從我的書信酬贈的信卷中,尋覓到貫文手抄墨章寫的《〈夢游曲〉讀后》,立刻寄給報社編輯。我也摘抄幾節以饗讀者:
讀罷《夢游曲》,掩卷長思,不僅有對歷史的回憶與思考,有對現實的喜悅和憂慮,還有對未來的憧憬與向往。其韻味真是集久而綿長,倍感親切!
衷心地希望,朋友們能夠抽出時間,靜下心來,好好領會一下《夢游曲》。我相信,只要熱血尚存、童心未泯的人,是可深得其意并俾有所悟的。(陳墨章)
我真誠地感謝陳墨章總編為貫文的詩集寫了精湛的序言。墨章是貫文的知心朋友。他的大文已承當起一份介紹《夢游曲》的義務和責任。劉貫文同志如有知可含笑九泉矣!
(責編肖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