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謝曉筑
家里做水果買賣,小時候幫忙掃地,爸爸在一旁總是會說:“輕一點,輕一點,你把灰塵掃得飛揚起來了,還叫別人怎么經過?”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我的力氣就是這么大,到底該怎么輕一點呢?雖然漫天飛舞的灰塵在陽光下撒落,充滿美感,但爸爸拿過我的掃把說:“還是我來掃吧。”
輕輕地放下、輕輕地揮舞、輕輕地說……什么樣的行為需要輕輕的?擔心所承受之物被折斷時,我們會輕輕的;擔心說的話太重,使人受傷,我們會輕輕的;擔心塵埃飛揚,爸爸會接過我的掃把告訴我:“多學著點!”在輕重拿捏之間,小孩兒的脾氣一點也不在乎碰撞。但有些東西、有些人是容不得碰撞的,遇上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第一次來到植物人療養病房門前,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很擔心自己進去之后承受不起看到的景象,但我還是輕輕地開啟門扉。護理人員讓我給植物人的手腳擦乳液。他們跟我說:“輕點,植物人很容易骨折的。”他們的手掌關節因缺乏鍛煉而歪曲著,就像盤結的樹根般冷硬。“輕一點。”我在心里一直這么告訴自己,“輕一點。”爸爸,我知道拿捏力道了。他們有的手腳暖和,有的手腳冰冷;有的出生之后,沒有下過地走路,手足如嬰兒般纖細,如此活了20年;有的身上刺龍刺鳳,手上卻刺了個“忍”字;有的人會對你笑;有的人緊張于被觸碰。來到這里,我變得好輕好輕。
家長日,我遇到一個老先生,他來看他唯一的兒子。淚眼婆娑里,我知道他有許多故事想說,而我正輕輕地為他兒子擦乳液。老先生說:“大夫說植物人是認不得人的,不要自己騙自己了。”或許他很想相信些什么,但幾年的等待使他也變得好輕好輕,他但愿忘記。老先生與我分別站在病床的兩頭,我們兩個隔著他的兒子說話,而他的兒子則眨巴雙眼,來回巡視著我們。護理人員與其他家屬拿著生日蛋糕,來為他兒子歌唱,他兒子不住地望著他,帶著哀凄。一時之間,我不知道生日快樂歌是為誰而唱?
傍晚,我給已可以自行吞咽的植物人喂飯,有的吃得很急,有的三口只吃兩口,也有的邊吃邊掉眼淚。“快醒過來,好嗎?”我在心底對他們呼喊。你聽得到我說的嗎?雖然我的手腳這么輕,但多么希望你聽得到我的一聲呼喚。
聽到社工人員對來探訪的人說,他們希望植物人來到這邊也是萬緣皆放下。那么,然后呢?我忽然想起灰塵在陽光下飛揚的情景:輕輕地飄送,然后找一個別人不會發現的地方落腳。
有一些植物人會對我笑,有一些植物人對于被觸碰感到緊張,他們回到最原始的狀態、表情。與光同塵,他們在我的心中飄揚,還沒有放下。
(摘自臺灣《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