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快活最快活

池　莉

經常會有記者問：“請問你有什么個人愛好？”早年我經常被這樣的提問堵在那里。后來我有經驗了，接口就問答：“沒什么。”其實，怎會沒什么呢？只是不愿意與記者說罷了。因為說不清。個人愛好既不是大眾愛好，也并非流行時尚，這一點許多人不懂。很多記者希望你的回答是“登山”“網球”或“開車”“時裝”等等。其實我的個人愛好很多，其中之一就是甩手閑逛。

一般都是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出門，兩手空空，神態超然好似賈寶玉出家。每次的路線不一定，但有一個基本規律：首先在我們生活區轉悠一圈，之后出大門，步伐矯健地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行走。這一趟下來，大約兩小時左右。結果是血液循環良好，全身溫暖通透，心平氣和、神清氣爽。

一路上，比如我看見家家戶戶的電視都開著，有的還是巨大屏幕，我就很快活。因為我既沒花錢買這么大電視機，又不花電費，還不怕靜電、輻射以及久坐不動肚腩長肉，還不用經常后悔為一些破節目浪費了寶貴時間。我看見人家圍坐客廳打麻將，心里也快活，因我不會打麻將且也不喜聚眾熱鬧，又少了一份應酬，多了一份自己的時間。路邊，看見一中年女子拍照，背景是原野、夕陽、國道與時髦登山車。只見她搔首弄姿，一再勻粉拍臉，卻把灰塵撲滿旅行鞋，大約這是要發到網上去的，大約主題要叫騎自行車穿越中原吧？我很快活，為自己對當代社會狀態窺一斑見全豹，也為自己一向不愛照相也不愛以照片示人感到滿意：多不矯情啊，多不虛榮啊，多省錢啊，多省表情和精力啊。再看大路那邊，川流不息的車輛又出事故了，追尾、碰撞、吵架、狼煙升騰，氣極敗壞，警車嗚嗚地鳴笛趕來。我真是非常同情駕車人，尤其同情女性，剛才還洋洋得意，轉眼斯文掃地，頭發急白。不過抱歉的是我依然很快活，因為我沒車，也從來不曾想要車，因此我就不會遭遇有車的危險和麻煩了。少花多少錢，少操多少心，少著多少急啊！

天在黑去，我逐漸遠離人煙與城市燈火，沿路遇上蟾蜍、多腳蛇和小蟲蟲們。我不怕。我不傷害它們，我敬畏它們，我的腳步聲和氣息都在傳達我的心意，它們都懂。小時候也曾害怕荒野，長大了卻害怕鬧市。尤其現在，銀行和搶銀行的、打劫和被打劫的、偷盜和被偷盜的，都集中在鬧市，至少也是在公園。我行走的荒野沒有任何物質，是富人與窮人都不可能存在的地方。我也身無分文，無任何金銀首飾，還不帶手機手表，真是一窮二白心里寬啊！快活！

原來樟樹是春天換季，幾乎是一夜落盡枯黃葉，枝頭卻先孕花蕾。是那種含蓄的花蕾，摸摸，一手的樟木香，撿起地上的黃葉，聞聞，依舊充滿樟木香，遂拾得一捧，裝進口袋，好生曬曬，豈不也是很好的天然熏香嗎？快活！卻可憐竹子，換季是這樣地難，葉片要一點點地枯黃，難怪瀟湘館的林妹妹最難消受的正是春了。看來“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雅皮士生活原則也是要因人而異的。幾日不見，櫻桃已結出小果子，野葦子春風吹又生了。看大堆的建筑垃圾也有趣味，只要它們堆積得時間久一些，便有野草野藤悄然攀爬，默默展開懷抱，大有呵護的意味，便覺得草木真是有情意的東西！

就這樣，我每次甩手閑逛，每次都是快活的。回到家里，我總是情不自禁地說：太好了！是什么太好？我要說，是一切！是眼睛看到的，是手摸到的，是鼻子聞到的，是心里想到的。是在學會放棄身外之物，這就是好。一個人身外之物越少，精神空間就越大；物質越少，累贅就越小。

當然，一定要有一雙優質的旅行鞋。這個錢是必須要花的。

某次甩手閑逛之后，我余興未了，便揮起鋼筆，在當日的記事本上打油一句：穿一雙好鞋去閑逛，就跟神仙一個樣。真的快活！

（摘自香港《鳳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