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建東
朋友最近為他兒子的事情苦惱。這位從小就表現出過人天賦的孩子無論家里怎么勸說就是不肯去學校。朋友約我一起去這所重點學校打探究竟,卻發現那位班主任很優秀,學校櫥窗里有他的優秀簡介,辦公室其他老師也說這位班主任平時工作極為負責。由于初中數學重要性不斷增加(源于高考政策中數學分值的變化),這位班主任自己犧牲了大量休息時間來講數學,課后補差,他們班的數學成績也一直遙遙領先。
等我們與這位老師見面,發現他很忙,辦公桌上堆滿了試卷和本子。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些,語速很快,沒和我們說幾句,就埋頭邊批作業邊和我們談。他的觀點很鮮明,意思是數學不好就不能考上重點高中,以后上大學就危險,專會寫寫畫畫是沒有用的。朋友聽這話一臉沉重(他本就是一畫家),沒多久我們就離開學校。那位班主任臨走時這樣交代我們:前天市里還有個領導打招呼要把孩子往他班級里送,從來沒有出現想離開他班級的,意思是我們看著辦。朋友問我,他都省里優秀了,還是骨干,那么其他不優秀的老師會怎樣?我無語,苦笑道,估計就是我這樣了!朋友又說,他小時候數學也是很糟糕——然后又欲言又止。我只有陪著苦笑,好象也做錯什么事似的。
其實城外的人看不懂教育界的“優秀人士”,城內的人又何嘗看得懂呢?每年度各級總要樹立各類師德標兵,除了有關系的老師,剩下的標兵就是那些埋頭苦干的,披星戴月、拋家舍子、要是病倒在講臺上那就更符合條件了,事跡越感人越符合先進。我想這是否也是“應試教育”之說的起源之一。在各種壓力之下,有些老師更喜歡用傳統老辦法苦教,從早到晚,疲勞戰術,苦教苦學,考出個皆大歡喜的好成績。在高考的大環境下他們拼出名師,能拼出個名校長,拼出個名學校來。這個你不服不行。
埋頭苦干型的老師在學校里是令人生敬,甚至令人生畏的,因為他可以很理直氣壯,是很受器重的,是一線骨干,當然也能夠遮掩很多教育教學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如果他們的學生不想學厭學,那是他們適宜不了這類老師的節奏;如果有人批評他挪用學生休息時間,他就覺得委屈,因為他無償所做的一切也是為孩子啊;如果有人批評他老是用最笨的辦法教學生,他就說有本事你來考我這個分數啊;如果學校沒有把榮譽和優秀給他,他就來火,論起早論帶晚,誰與爭鋒;要是學校把榮譽和優秀給了他,他就會更勤奮,學生就更遭殃,同組老師也被迫帶著抓時間;要是這類老師走上領導崗位,那么一個學科組、一個學校,甚至是一個地區的考試質量就開始瘋長,開始出現“XX現象”,掀起學習典型的熱潮。
可是為什么這部分老師甘愿作出如此奉獻,而且有的甚至成為一種下意識行為呢?現在一線老師尤其是班主任一天要在學校工作十幾個小時。上面教育部門壓著各類檢查,下面學生的心智越來越成熟,周圍還有惟恐天下教師都不黑的新聞媒體的大肆喧染,當然還有家長的無孔不入的關心……弄得大部分老師終日精神緊張。全社會的期望似乎都壓在教師身上。現在,哪個班分數稍微低一點,家長馬上打電話給校長,甚至反映到教委,要求撤換教師。教師被夾在升學率與減負之間、應試教育體制與素質教育口號之間、社會和媒體的壓力與指責之間。既然你們要寫在試卷上的成績,那么我就拿成績給你們,至于通過什么手段,“不管黑貓白貓,抓住成績就是好貓”,大家皆大歡喜。
當前課程改革最可怕的是有些埋頭苦干型的老師不相信改革,不相信別人、別校有好的經驗可以吸取,只拉車,不抬頭看路。所以,考試成績提高越快,學生創造力越弱,思維能力、想象能力就越受到壓制。實際上這些老師的做法使孩子除了泡在試題里,失去了對人生的激情,也失去了一個更加光明的前途,失去了可持續發展的能力,也失去了受教育的根本宗旨。
教育改革的有力推進需要有教育激情、教育創新精神的老師,當然這些也離不開苦干精神,可是前提應是為了學生的發展而不是片面的成績,教師的發展應該走內涵發展之路,其內在邏輯應是理性自覺而非感性自然,這種發展不能多是停留在知識、技能、方法的提升與更新的層面上,更不能停留在消耗學生大量的時間上。我們的教育系統里不缺少服務和奉獻精神,而是缺乏一種內在的精神文化、人文修養和實踐體驗基礎上形成的自主獨立的思想。如果一個老師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重復著相同的道路,卻很少察看時代環境和教育對象的復雜變化,即使他再“優秀”,所獲得的榮譽再多也只是流水線前一名普通的技術加工員。從長遠來說,他們對教育的貢獻是反作用的,
埋頭苦干的精神是值得發揚的,內涵發展型的老師往往也是埋頭苦干的代表,但他要在埋頭拉車的同時,還不忘抬頭看路,而且看得準,看得遠。我們呼喚基層教育教學和領導崗位上有越來越多能夠高屋建瓴地思考把握教育的真正的使命的老師,清晰地辨別各種膚淺潮流的困惑與干擾,最終使得我們的學生遇到真正的優秀教師。
(作者單位:江蘇通州市姜灶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