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慶昌
對于我個人來說,“教育的詩意”這一念頭,源于馬卡連柯的《教育詩》和梁曉聲的《論教育的詩性》的啟示。對于詩意的理解,卻也不能不提到德國詩人荷爾德林的詩句:“人充滿勞績,但還詩意地棲居于大地之上。”這句詩經海德格爾在《海德格爾詩闡釋》中加以解釋,幾乎成為當代人文主義者默念的教條。之所以如此,與其說詩意是人存在的本性,遠不如說詩意是人存在具有意義的標識。如果沒有了詩意,生命何異于物質在時空中物理性的運動。人的存在無論如何不能用物的運動來說明,可是充滿勞績卻毫無詩意地存在,恐怕是多數人的常態。教育的詩意,是教育中的人詩意棲居的產物,意味著教育活動的自然、優雅、浪漫,以及教育活動者充沛的、向善的生命力量。
自然,就是一種詩意。這里所謂自然,并非被動地隨波逐流,而是一種回歸自然的存在姿態。也不可認為這是一種閑逸的姿態,猶如四季運行,草木枯榮,雖然自然,卻內含著運動的張力。教育中的自然,意味著認識運動、人際運動內在的流暢與和諧。循序則流暢。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詩意自在其中。顏淵感受到夫子的教育之美,功不在善誘,而在循循。循循者,有次序、有步驟,更有成人的耐心,是教育者應有的品質。互動則和諧。教者有教的主動,學者有學的主動,各司其職,其樂融融,流暢而和諧的教育過程,看似波瀾不驚,但其中有推動而無強制,有督促而無急躁,有差異而無沖突,思維與情感綿綿流動,教師和學生相生相容,豈非一幅充滿詩意的教育畫卷?
優雅,與粗俗兩立。如果不是教師和學生個人,而是整個的教育過程彌漫著一種優雅,恐怕再也沒有比詩意二字更能準確地概括這種教育了。優雅是骨子里的文明。作為教育過程的品質,優雅意味著支持它的教育過程具有高度文明的品格。教育通常被視為文化事件,但反文化、反文明的現象,從來就沒有在教育過程中缺席。在有的空間里,教育是粗糙的。教育的行為未經切磋琢磨,可以簡單、樸素到刀耕火種的水平;在有的空間里,教育是粗俗的。雖然運作著知識,但知識在一些教師的身上竟然沒有留下多少文化的痕跡。且不說教育的行為沒有專業化,他們在學生面前的言行姿態,都很難說是一個有教養的人。在有的空間里,教育甚至是野蠻的。即使在人類高度文明的今天,教師仇視、歧視、無視學生的現象仍然在發生,他們傳遞給學生的那點知識所帶來的益處,根本無法與他們的野蠻給學生帶來的傷害相抵。相比之下,優雅的教育,就像是學生的天堂。
浪漫,是不可言傳的詞匯之一,至少,浪漫是充滿歧義的。在我這里,浪漫最要緊的是表現著一種超越,對現實的超越和對自我的超越。人是現實的存在,教育的目標、內容、手段也是現實的,教育又何以能超越現實?教育者又何以能超越自我呢?假如我們深陷于現實,大概就只能匍匐而行,可假如我們能夠插上想象的翅膀,現實就會成為我們翱翔于天空的基點。人生辛勞,苦惱多多,但無論怎樣,我們都有機會從現實中抽身出來,仰望星空,張開想象的翅膀,直薄云天。“人充滿勞績,但還詩意地棲居于大地之上”,不正是一種至大的浪漫?教育若能浪漫,必然有師生純粹精神的交流,必然無俗世里的名利恩怨,教育的過程,成為社會中的真空,在這里,童心在躍動,真情在流露,枯燥變得生動,腐朽化為神奇。教育的浪漫,如平湖波浪、清空云彩,能彰顯教育的活潑和靈動。
教育的詩意還表現為教育者充沛的、向善的生命力。滿課堂的生命,卻缺少生命的活力,以至人們不得不呼號著“讓課堂充滿生命的活力”;滿校園的規訓,卻無法營造出濃烈的向善氛圍,以至人們無奈地抱怨學校的墮落。赤裸裸的應試,兇巴巴的教訓,把無數的少年兒童,從天真、好奇、純真的世界里綁架出來,投進枯燥、單調、無聊的羅網。詩意的教育中,學生是自己的主人,可以有自己的想象,教師是為他們縫補翅膀的人;在沒有詩意的教育中,學生是一種灰色的存在,思維、情感,進而原本鮮活的生命也暗淡無光。在瘋狂應試的慣性中,我們的學校使出了全身的力氣,遺憾的是我們的教育卻蒼白無力;我們的教師變換著各樣的招數,遺憾的是我們的學生除了那可憐的分數變化,內心深處仍是混沌、迷惘。
追尋教育的詩意,包含著我們對教育詩化的理解,也表達了我們對現實教育的期盼,但終極的意義指向學生以及他們最終要服務的社會。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就有理由繼續思索教育的詩意從何而來。由于教育是由教育者操作的,思索教育的詩意從何而來,無異于思索什么樣的教育者能夠創造出教育的詩意。境由心生。如果教育的詩意可以理解為一種教育的境界,那么,教育的詩意一定與某種特質的心性相關。這類心性,依我看,以詩人心和愛心最為要害。
首先,教育的詩意來自教育者的詩心。臺灣詩人余光中說:“一個人可以不當詩人,但生活中一定要有詩意。”此處的詩意即為詩心。所謂詩心,就是真心,透著單純、天真,根子上是一種對生活和世界的熱愛,是生命真誠投入的精神狀態,并由此生出最深刻的浪漫。有詩心的人是美的。他們不只是熱愛生命和生活,更為關鍵的是他們總在思考著生命和生活。他們對于生命和生活的思考雖然也會有利益和瑣事,但是更多的時候,會思考生命和生活深遠的意義。這對于教育工作來說就太重要了。許多人以為,教育者也是社會的一員,過于詩意的生活,會把他們從社會中隔離出來。可是,社會又在哪里呢?教育者棲息的場所不也是社會的一部分嗎?不也是萬千世界的一道風景嗎?實際上,我們只是習慣性地把復雜的、世俗的空間圈定為社會,而把那些純凈、簡潔的空間幻化為不真實。假如我們發現純凈和簡潔的空間真實地存在,又會武斷地視其為荒誕。殊不知在純凈、簡潔的心靈那里,復雜和世俗的空間同樣是荒誕的。教育是陽光的事業,它在珍藏和培育人類的理想。只有富有詩心的教育者,才能夠成為合格的人類理想的珍藏者和培育者,也只有富有詩心的教育者,才能夠創造出教育的詩意。
其次,教育的詩意來自教育者的愛心。無數的人們都曾講過教育者需要有愛心,尤其是對學生要有愛心,其實,廣義的愛心會指向人世間、自然界一切生命和有意義的事物。愛,在情感上是一種依戀,在認知上是一種理解,在行動中是一種投入,在人際間是一種關懷。只要接受了理性的檢驗,愛就必然具有建設性。依戀、理解、投入、關懷,共通的是一個主體對另一個主體或客體的心理投入,由此帶來的是一個主體與另一個主體或客體內在、深層的交流與廣義互動,在其中,自然、優雅、浪漫,以及充沛、向善的生命力,會依次登場。教育,運行在教師與學生之間,具有主體間性,雙方在情感上的相互依戀,認知上的相互理解,教、學中的精神投入,交往中的相互關懷,幾乎就是至善至美的教育境界。凡教育家,無不愛心卓著。這并不是因為愛是教育的法寶,而是因為愛就是教育的本質。如夏口尊所說1,“教育沒有了情愛,就成了無水的池,任你四方形也罷,圓形也罷,總逃不了一個空虛。”有了愛心,積極的人性特點就會如泉水般源源不斷地流出。如此,學校就充滿著歡快,課堂就充滿著生命力;自然與和諧、希望與樂觀、理想與健康,會成為教育的主旋律。反過來,如果教育者少了愛心,學校和課堂就只有死寂一片,不亞于人間地獄。因為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無情。冷漠無情就是毫無反應。
教育的詩意是可以凈化師生心靈的。詩意的超越性,讓教師和學生可以從現實生活中抽身出來,在一個自由的精神世界中享受知識與人性的美感。時時刻刻被現實束縛的人是不幸的。教師和學生若遭此不幸,他們的心就會受到不可預測的干擾,情感、意志,甚至思維,都會因種種干擾而紊亂、萎縮和墮落。在設有詩意的教育之中,學生的成功主要依于學生的聰穎和努力,學生的失敗,則主要屬于教育的失敗。審視教育的現實,教育的詩意與人性的解放大有關系。詩,是自由、浪漫和創造的結晶;詩意,也是自由、浪漫和創造之意。把詩意注入教育,教育才能顯現其更為深層的意義。教育,一方面擔負啟蒙之責,另一方面,教育也在去弊。張世英在其《進入證明之境》中說:“教育就是為了釋放人以轉向作為真理的東西的去弊。教育的本質,作為解放,作為擺脫鎖鏈和洞穴而進入明亮的天空之道,乃是以真理的本質為基礎,”去弊,還主要是認識道路上的事情,借其解放的魂魄,教育在促進學生認知的旁邊,還有解放學生人性的使命。但并不是任何的教育都能使人性得以解放。只有在自由、浪漫和創造的氛圍中。人性方能得以舒展,教育的詩意是美的,也是善的,它是教育的一種境界,也是教育的一種品格。有詩意的教育可惠及教育中所有的人,并最終有益于社會的文明和進步。
(作者單位:山西大學教育科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