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碼頭

沈嘉祿

老上海的風情，在歷史黑白影像中，恰似一道風韻猶存的模糊布景。拿來講故事，總能感動一些人。

上周與幾個朋友去了一趟“老碼頭”。這個地方在南外灘，由一個水果批發市場改造成為創意產業園區。今天上海有一百多個創意產業園區，頭枕黃浦江波濤的并不多。但進去一看便知它是克隆新天地的，新老建筑混雜在一起，與“創意”兩字沾邊的設計單位躲在一邊，吸引人們眼球的是精品酒店、飯店、酒吧、咖啡館。業主還在廣場中央復制了一幢石庫門建筑，門前挖了一個水池，十幾根水柱噴向中間，制造嘩嘩水聲，在門庭冷落的時候，讓人未免心酸，“山寨”特征鮮明。

小時候跟大人到十六鋪去，印象就是一片嘈雜混亂，那里有水果市場、農副產品市場和熱氣蒸騰的飲食店和電車終點站，每個人仿佛都在大呼小叫。三輪車、大板車和卡車不顧一切地穿梭往返，或者隨意性很強地停在馬路上，潮濕地面上到處是爛蘋果或爛菜皮。我還看到寬大的倉庫屋頂后邊，移動著數十根桅桿，飄著小旗——那里就是碼頭了。突然，海關鐘聲悠悠地響起，空曠而遙遠，也讓我感到有點慌張，于是緊緊地拉住母親的衣角不松手。

現在，十六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山寨”版新天地也算一個景點，總比臟亂差要好多啦。而況“碼頭”兩字，頗有江湖味道，梨園大腕如梅蘭芳者當年到上海演出，就叫“跑碼頭”。

據業主的美好想象：“今后來這里的客人一進入牌樓，就會有黃包車夫殷勤地載著你穿行在蜿蜒的弄堂巷道和老碼頭風情街上，一路上賣煙的、賣花的、遛鳥的、乘涼的人熙熙攘攘，讓人重溫老上海的記憶。”

老上海的風情，在歷史黑白影像中，恰似一道風韻猶存的模糊布景。拿來講故事，總能感動一些人。老碼頭的思路也是如此。不過，拼湊的道具和混亂的情節所編成的故事，你一開口，人家就知道結局了。

我們哥幾個拖了幾把椅子坐在冬陽下，老半天不見人出來招呼，再一看，原來那家咖啡館的大門系了一根鐵鏈子。蹭到另外幾家，也只有兩三個服務員在瞎聊。一個老板滿面愁云地對我說：“這幾個月營業收入大幅減少，別的店家吃白板的都有。以我的實力或許還能撐個一年半載，希望2009年的第三季度經濟出現回暖，否則只能卷鋪蓋走路。”

老碼頭周邊還有一些石庫門房子待拆，橫幅已經拉起：早動遷，早得益。一個在弄堂口擺水果攤的老伯伯對我說：當年，杜月笙在這里賣水果，他削一只生梨，一刀削到底不會斷皮。

是的，杜月笙這一手老上海都知道。但誰能確定他學生意的水果攤就在這里呢？我還注意到，擺水果攤的攤頭上蘋果每斤2.30元。“稱點去吧，全上海我這里最便宜。”

看到蘋果，我想起前天與太太逛第一八佰伴的事。從報紙上得知，第一八佰伴新開了一家新世紀食品超市，我對食品向來興趣很大，就與太太跑去看稀奇，在水果架前看到紅通通的富士蘋果非常惹眼，拿起一看，每只48元。再抬眼看，128元一只。再抬眼，最高一層供著兩個帝王級蘋果，以貼紙技術曬成的字——“日日是好日”，圖案：一只招財貓。開價8000元！

下面有一行小字：非買勿摸。

有顧客驚呼：這兩個蘋果誰買啊，最后一定是爛掉的。

高級轎車、高級時裝有概念版，蘋果也允許有概念版。如果放在早幾年，說不定真有人買走呢。上海人向來是“人來瘋”的。如今危機時刻，大家都“內虛”了，拉動內需就力不從心了。比如我們，在八佰伴食品超市逛了半天只提了兩條秋刀魚，實現消費額15元。同時，考慮到英國人也開始吃豬內臟了（以前他們是從來不碰的），我也在八佰伴樓上吃了一碗大腸拉面，我太太點了一盆蛋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