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冠中藝術的精神資源

江　梅

魯迅、梵高和石濤奠定了吳冠中藝術、生命和思想的色彩，他們稱得上其精神資源的核心、師承中的主脈。

全面展示著名畫家吳冠中歷年捐贈作品風貌的大型藝術展覽——《我負丹青——吳冠中捐贈作品展》，正在上海美術館舉行。展品由吳冠中捐贈給上海美術館、中國美術館、新加坡美術館、香港藝術館和江蘇省美術館這五家海內外公立美術館的160件重要作品組成。

近年來，研討吳冠中先生藝術與創作思想的文章日趨增多，其中既有從藝術本體層面探究其在圖式、語言、風格上具有現代意義的突破與創造的，也有從中西融合角度出發，將吳先生作為代表性藝術個案放在20世紀中后期的中國社會語境中加以考察和研究的，還有就其不同時期提出的藝術理論和美學觀點進行分析，闡述其形成的緣由并如何對中國當代藝術發展進程產生影響的，顯然，吳冠中作為中國當代具有代表性藝術家已經被全面納入了批判和研究的歷史視野。

閱讀這些文章，聯想吳先生的言談的性情，比照他的藝術與文字，我開始對其藝術價值觀形成的精神來源發生了興趣，而促使我想就其藝術精神資源的角度談一點想法。

近日重讀王小波的著作，兩篇短文《我的師承》、《我的精神家園》，引起我的注意。他坦白自己的文學師承來自查良錚和王道乾兩位現代翻譯家的譯筆，甚至認為他們對自己的文學創作的幫助比中國近代一切著作家對自己的幫助總和還要大，因為這兩人本身是優秀的詩人，文字功底爐火純青，他們的翻譯是詩人的譯筆，是他們發現了現代漢語的韻律，讓中國有了一種純正完美的現代文學語言。“精神家園”篇中，作者認為應以寧靜的童心看待世界和思考問題，保持最初的愛。在我看來，王小波所談論的“師承”和“精神家園”，既是在以自己的切身經驗談論現代漢語文學的精髓之處，談論一種以純真眼光觀察世界和思考問題的方法，同時也是更重要的，他通過平實、生動的敘述揭示了文化傳承實現的實質——人的自由思考和獨立精神。

這讓我想起了吳冠中先生，想到他的藝術師承和他的精神家園，想到那些隱現于藝術中、出沒于他的文字之間的先哲和師友，那些古往今來在藝術上和思想上與其聲氣相通、志趣相投的人中之杰，他們影響了他的藝術追求，建筑了他的藝術思想的底蘊。

林風眠、潘天壽、吳大羽、蘇弗爾皮教授……這些都是在吳冠中的藝術生涯中直接指導其創作、開啟其視野的師長，他們在藝術上的身體力行和對藝術的態度與觀點，在不同階段、對他走中西結合之路，創作現代性中國繪畫的視距起到了重要作用。吳冠中先生的許多回憶文章，都是以飽含感情的筆調描述自己對他們的印象和交往經歷，真誠地剖析自己對他們藝術觀念的認識，在艱難和孤獨的處境中，是他們長久地慰藉和鼓勵他對藝術的求索。他們無疑是吳冠中藝術師承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是其精神家園的重要成員。

然而在這里，我想要說的是，我分明還看到了三位靈魂式的人物存在，很大程度上，他們奠定了吳冠中藝術、生命和思想的色彩，他們稱得上其精神資源的核心、師承中的主脈。他們是魯迅、梵高和石濤。

魯迅對吳冠中藝術個性和文化人格方面的影響是深遠的，魯迅愛憎分明、直面人生的性格，深刻犀利帶有批判色彩的思想，對苦難祖國的熱愛和文化救國的夢想，在他的言行和創作中均可發現深在的秉承。魯迅對吳冠中先生的影響是終生的。梵高在吳冠中心里有如藝術圣徒，他苦難而短暫的一生所燃放的藝術光華，照耀了青年時代的吳冠中的心靈，在他后來的藝術精神歷程中烙下深深的印記。吳冠中的性格，思想中悲劇受難的意識，帶了梵高的影子?？嚯y讓梵高在藝術中得到了超越，也鋪就了吳冠中藝術生命的底色。石濤是美術史上一位非常具有創新精神的畫家，而吳冠中對石濤繪畫和理論的興趣與認識，可以說經歷了半個世紀之久，半個世紀前是接觸、崇拜、學習，后來是精讀、參透、如獲至寶。石濤的影響潛在地貫穿了他一生的藝術追求和探索。綜觀吳冠中一生的藝術追求，也印證了他自己是石濤式的“反傳統”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