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堅強”發福了

沈嘉祿

想象著凌虛而飛的“黃山游”模式，我的心更抽緊了。

離“5·12”周年祭還差一個月，我與國內幾家主要新聞媒體的記者一起進入北川縣城。大巴在進入縣城的唯一通道前停下，四周安裝了鐵柵欄和鐵絲網，還掛了個牌子:嚴禁拍照。領隊向崗哨遞上條子后得以放行，大巴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我們下車步行。

細雨后的天空晦暗著，一團團濃霧在山頭游移，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的氣息——腐尸的氣味仍然從泥土和石縫中鉆出來。沒被壓斷的行道樹頑強地按照季節變化爆出嫩葉，還有一種我不識的樹，開滿了米粒大小的白花，散發妖艷的香味，與腐敗的氣息攪混在一起，令人暈眩而窒息。

老縣城已夷為平地，報道很少涉及的那次“9·24”泥石流與山洪，似乎是老天爺對自己罪惡行為的拙劣掩飾，河床被填，道路被填，許多樓房在三樓以下都被埋了，震區被抬高了六七米。我發現新縣城里的水泥樓幾乎都是倒而不坍，即使呈大角度斜著，也頑強地守著一個框架。坍陷成三明治般的房屋，都是豆腐渣，預制板穿出兩端的鋼筋被事先敲平，草率地擱在墻上。墻腳輕輕一搖就整片坍陷，樓里的人都被壓成肉餅。一幢大幅傾斜的樓擋在我們面前，墻體上寫著保護遺址的字樣，署名是“北川博物館”。

我們在“萬人坑”前鞠了躬，獻了花。所謂“萬人坑”，是一個在建的商品房地基，震后層層疊疊地掩埋了數千人。它的身后就是因山體下滑而“全軍覆沒”的茅壩中學，從國旗桿和一個籃球架還能得知那里曾是操場。那面國旗已被取下，準備放在地震博物館里。

封鎖，是為了預想中的開放。綿陽市文物局、綿陽市博物館在震后一星期就拿出了方案，六個小組投入實物征集工作。前不久規劃披露，一片嘩然。23億的用度，讓人頓生疑惑。更揪心的是，打造“地震災區游”的意圖刺痛了人心。后來有官員巧言解釋，但熟悉國情的民眾仍不能釋懷。就連陪我們前往的當地官員也難掩對前景的美麗想象，比如那個曾經高懸于全國人民心頭的唐家山堰塞湖，“現在的水色與九寨溝有得一拼，肯定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堰塞湖”。我們來時，大巴在一條正在施工的公路上頻遭顛簸，那是專門為“地震災區游”而建造的一條六車道公路。

路上，我們還看到一排排在建的民居，無一例外地呈現出羌族的文化元素——羌族人視羊為圖騰，每幢樓房上都砌了羊頭圖案。毛石片貼墻，屋檐兩頭還高高翹起，據說也是羌寨的特色。據說政府請專家畫了六種圖紙供老百姓選擇，不知為何他們都成了“羌迷”，后來得知圖紙無一例外都是羌寨的“山寨版”，政府還給了每戶兩萬元的補貼。那么住在里面的漢族人，是否因為這種建筑格局而生活不便呢？我知道在北川定居的羌族居民占總人口的百分之六十多一點。

羊頭隨便一掛，文化信息就此紊亂。

據說還有一種“美麗”的設想，在災區上方架一條纜車索道，供游客穿行。想象著凌虛而飛的“黃山游”模式，我的心更抽緊了。難道，真的要將一種沉重的憑吊和追思，甚至是嚴苛的反思，演化成一種旨在為當地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的主題旅游嗎？這不是對逝者，對人類自身的極大褻瀆嗎？

第二天，我在成都建川博物館參觀，意外地看到了一位大明星——“朱堅強”。一年不到，當初瘦成五十公斤不到的“災豬”已長到兩百多公斤了，放它出來溜達，沒走幾步就累倒在路邊哼哼唧唧。飼養員趕來，以本山大叔的口吻喝斥:“走兩步，讓客人睹睹。”大明星才極不情愿地站起來拗了個造型，我想從它的眼神里尋找一些秘密，卻怎么也找不到它的眼睛。

當初有報道不吝贊辭:“朱堅強”創造了生命的奇跡。春暖花開，“朱堅強”需要的不是人的贊美，而是“那個”。作為豬，它的幸運還在于，它的終極目的不是餐桌，而是展廳。但它并不知道，它的存在其實是建川地震博物館的一件實物。所以，我很佩服身邊一個小姑娘說的一句話:“豬其實無所謂自己是不是明星。如果我們把它的名字倒過來念一念，會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