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清晰地記得你

司仙慶

有個男孩，清秀俊朗，聰明伶俐。男孩很有人緣，像個小領袖，放學后常有一大幫小孩圍著他轉，男孩帶著大家玩好多有趣的游戲，直到奶奶拄著拐杖來喊他回家吃飯。男孩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時候便去世了，男孩的媽媽脾氣很大，時常打罵男孩。男孩喜歡奶奶，每天晚上都是和奶奶一起睡，聽奶奶給他講許多古老的故事。

有一天下課時，男孩將一個與他最要好的小孩拉至一邊，問：“你想不想賺錢?”那小孩歪著腦袋很認真地想了想，回答：“嗯，我想買一套‘孫悟空的小人書。”“那好，從今天起，我帶你一道，每天一放學。我們就去賺錢。”看著男孩一副豪情滿懷志在必得的樣子，那小孩小雞啄米似的直點著頭。

自此后，每天一放學，兩個孩子便消失于眾人的視線。他們像兩只小獵狗一般，幾乎搜遍了村子里的角角落落。他們在撿廢品賣。爛鐵釘，廢齒耙，破書紙，舊銅錢……只要那收破爛的老頭肯要，他們什么臟東西都肯撿。所得錢款一分為二，各自裝在空罐頭瓶里。那是一個美麗的黃昏，大半邊天空鋪滿了桃花似的云朵。他們溜進了一家糧站的大院。隨后偷偷地來到了碼頭邊，他們常見有大小船只在此處上下糧食，今天一條船都沒有。這個地方他們從未來過，他們想試一試運氣。還果真讓他們撿著了不少廢鐵釘，他們相視一笑，他們距離他們的財富目標越來越近了。

那個小孩看見了一支廢棄的牙膏，卻不敢撿。牙膏落在河邊崖巖的斜坡上，他的手臂根本夠不著。于是那小孩便指給男孩看，男孩馬上蹲下身體，要去夠。那小孩一把拽住男孩，說這樣太危險了。男孩猶豫了片刻，推開那小孩，笑著說這東西好賣著呢，看我來一招“猴子撈月”給你看。

男孩將身體彎成了一張拉滿的弓，男孩的指尖已經碰到了牙膏，男孩又向前伸進了半公分，男孩用食指和中指捏住了它。男孩笑出聲來，男孩正抽身回撤，這時，腳下一滑，男孩的重心發生了傾斜。“快拉我!”話未落音，男孩一個跟頭落入了河中。

旁邊那小孩霎時嚇傻了。20分鐘后，男孩被路過的船民打撈了上來。男孩躺在船板上，一動不動，像是過年村里分魚時，躺在谷場中央的那條早已停止了呼吸的大魚。此刻一輪殘陽正掛在山尖，將那一灣河水染得血紅，血紅……

這一刻，男孩被定格成為永遠的男孩。

男孩叫林小寧，8歲。那個小孩小他1歲，正是我。我和林小寧是同桌。

林小寧曾悄悄地告訴過我，他有一個心愿，他想給他奶奶買一把梳子。奶奶的梳子已經破得只剩下幾個齒了，根本沒法梳頭發。奶奶有一次用了一下他媽媽的梳子，結果被他媽媽好一頓惡罵，那天夜里林小寧醒來尿尿，發現奶奶正捂著被子傷心地哭。自此后，林小寧便一心想送給奶奶一把梳子。

出事前，林小寧還曾對我說他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奶奶那么疼他，所以他必須要為奶奶做點什么。他說他現在攢的錢不僅可以買一把梳子，或許還能給奶奶添置一面小鏡子。他跟我說這些時，他的語氣，他的神情，是那么的快樂和自豪。

前段時間回老家，路過林小寧出事的地點，淚水再一次忍不住落了下來。林小寧出事后不久，他的奶奶便去世了，他的媽媽也回到了遙遠的北方，至今杳無音信。

整整28年了，林小寧，我依然如此清晰地記得你，那個8歲的男孩，清秀俊朗，聰明伶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