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小巧
由學生到同事
北京奧運會剛結束,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歐陽老師嗎?我是季亮亮,我分配回母校,要與您共事了,啊,我終于是您的接班人了。”
季亮亮?哦,想起來了,我教的第一屆學生。她的名字特別,女孩子,叫亮亮,同學都叫她“靚靚”,響當當的。她確實長得靚,名副其實。
她1986年生,剛好小我10歲,由學生變成了同事。
同在語文科組,同教九年級。新老師能教畢業班,因為她是語文科組唯一一個全日制本科畢業的老師。
她像個“問題學生”
季亮亮來了,學校一片嘩然。
她留著碎碎的齊耳卷發,染成刺眼的棕紅色,活像生了銹的鐵絲。劉海不僅遮住了眉毛,似乎把漂亮的眼睛也遮蓋了。她總是穿著球鞋,穿著超短牛仔褲和超長T恤,露出白得晃眼的大腿。除了上課,她耳朵里總是塞著耳機,嘴里總是含著一根棒棒糖,就像男人叼著一支煙。走在校園里,不認識她的人總以為她是個“問題學生”呢。
與那張硬文憑比起來,人們更看重一個人的形象,尤其是老師的形象,畢竟,為人師表嘛。
為此,學校領導找過我,說我曾是她的老師,便于做她的思想工作。為了不傷她自尊,我委婉地勸她。她捋了捋劉海,眼睛一閃一閃的,半天似懂非懂,大叫道:“歐陽老師你說話怎么喜歡繞彎子啊?我不喜歡繞彎子的人。”
她竟如此沒禮貌!我只好忍著火氣上報領導。
領導向她下了最后通牒:一周內,必須改變這個形象。
與眾不同的擺設
季亮亮的辦公桌靠近門。她不像其他同事,桌面上永遠只堆著學生作業,她把作業放到桌下的地板上。而她的桌面上,一個角擺著臺歷,臺歷上全是她的藝術照,漂亮極了。一個角放著小書架,擺著幾本語文工具書。桌的中間,立著一個她用彩紙折成的菠蘿型花瓶,插著一束也是她用彩紙折成的玫瑰,很悅目。除此,便是滿桌的零食。幾乎每個課間十分鐘,她都說很餓,都在吃零食,“咯嘣咯嘣”嚼得脆響,吃相要多夸張有多夸張,引來一個個白眼,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的零食,從未跟同事分享。
每次她離開辦公室,背后總有人對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或議論紛紛。
教室里的生日宴
12月25日,圣誕節。那節晚修課,她那個班,唱起了生日歌,而不是圣誕歌。
同學們打著節拍唱得正起勁,后邊的同學幾乎都站了起來,向講臺翹首張望。我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講臺上有一個大蛋糕,季亮亮正在插著點著蠟燭,爾后雙手合十虔誠地許愿。隨著蠟燭的吹滅,一陣掌聲一陣歡呼聲響徹校園。接著,她小心翼翼地切蛋糕,一小塊一小塊地裝在一個個紙碟上,每碟都插上塑料小刀叉,分給學生。每個學生上來領這份蛋糕時,都向她鞠躬,并大聲說:“老師生日快樂!”彼此的臉都笑成了一朵花。
辦公室充滿快活的空氣
以前,語文科組死氣沉沉的,并沒有人們想象的唇槍舌劍、口若懸河。大家總是各顧各的,埋頭批改那永遠都堆積如山的作業。
自季亮亮來后,辦公室便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她喜歡一邊工作一邊聽mp3,聽到動情處,便搖頭晃腦地跟著哼幾句,誰也聽不懂。同事們大笑起來,面面相覷,流露出極為復雜的神色。但她絲毫不覺或全然不顧,仍然一邊聽音樂一邊批改作文。若改到學生寫成鬧出笑話的作文,她還抑揚頓挫地大聲念出來,又引來一陣笑聲。
一次,有個同事跟她開玩笑,說歐陽老師是你的老師,忙事業又忙家庭,你還單身,就幫她改改作業吧。她立即站起來,說,誰說我單身啊,我男朋友可帥呢,不信,明天帶給你們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歐陽老師的小孩都知道這么個理吧?那一臉的無辜,一臉的認真,把我們的眼淚都笑出來了。
大開眼界的公開課
作為新老師,開學后不久就必須上公開課。
只見她抱著兩個紅磚大小的音箱放在教室角落的桌子上,腰間別著一個大哥大似的擴音器,嘴邊掛著一個麥克風,站在講臺上,真像電視主持人,讓我們這些山村學校的師生大開眼界。因為,在她之前,還沒有哪個老師用擴音器上課。她說,有了擴音器,可以保護喉嚨,講課不必聲嘶力竭。
一個只裝四五十人的教室,有必要這么大張旗鼓嗎?有同事不滿,但后來也有很多同事效仿。
讓我們大開眼界的還有她的教學方法。她講授的是《扁鵲見蔡桓公》。她先讓同桌之間一個扮扁鵲一個扮蔡桓公進行相聲小品表演,然后由各組推選一對搭檔上講臺比賽。賽后讓其他學生對選手自由提問,提問不完整或回答不完整的,她都作適當補充。不管是提問的學生,還是被提問的學生,她都要求大家給予掌聲鼓勵。那掌聲響了一次又一次,一節課下來,已數不清幾次了。
學生個個精神飽滿,情緒高漲,求知欲和表現欲是那么強烈。
評課時,眾說紛紜。她幾欲插話,卻插不上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后來她干脆站到人群中間,把聲音提高八度:“讓我先說兩句,就兩句,激情是老師的資本,興趣是學生的資本。”
全場啞口無言。
再也不用補課了
開學后第三個周末,學校要求畢業班補課。那天,只有季亮亮沒來。領導都快把手機打爆了,她的手機仍處于關機狀態。領導直罵:“沒有一點組織紀律性,還像不像個老師?看我下周怎么收拾你!”
第四周周一,季亮亮來了。領導走進我們辦公室,板著面孔叫她出去一下。她坐著沒動,大聲說:“我知道您找我什么事,不就是沒補課嗎?我為什么要補課?雙休日是我自己支配的時間,受法律保護的。況且,幾年前國家已三令五申不許補課。”領導氣得臉都發青了,一句話沒說就悻悻地走了。
我們都替季亮亮捏了一把汗,向她豎起大拇指:“你真勇敢,不過,還是小心為好,恐怕好戲還在后頭呢。”
“我才不怕呢,有理走遍天下,大不了把我調離這個學校。”她似乎說得很輕松。
不久,教育局收到一封信。
從此,我們再也不用補課了。
從此,畢業班的老師一遇見季亮亮,就向她豎起大拇指。
幫我評優
學期快結束時,學校進行年度考核。考核結果,語文科組竟沒有一個評優,理由是語文成績在全縣沒有進入前八名。
連續幾年都如此。
這引起很多語文老師的不滿,說同級同科總可比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說教語文就是苦,再努力成績也難突飛猛進。說一個評優指標都不給,那不是打擊我們積極性嗎?
“你們在這里說再多也沒用啊,要敢在領導面前說,也許能爭取到。”季亮亮突然打斷了他們的話。
鴉雀無聲。
幾秒鐘后,辦公室又像炸開的鍋,你一言我一語的。這個說,季老師,你去幫我說,獎金分你一半。那個說,不僅分你一半,還請全科組老師吃飯。
我聽了心里怪別扭的,想為季亮亮圓場,說,名利嘛,身外之物,何必在乎。我都教十多年了,從未評優,不也一樣過嗎?
沒想到,季亮亮突然跳起來,杏眼圓瞪:“歐陽老師,這怎么行?您教的兩個班都排全級第一呢。想當初,您教我們那個班不也是頂呱呱嗎?不行,絕對不行。這不是名利問題,這是公平問題。我是您的接班人呢,我一定要說服領導。”
我不知道她是怎樣說服領導的,竟然,我評優了,語文科組唯一的一個。
季亮亮,她說的,我的接班人,讓我覺得她越發可愛、可敬了,是那樣的坦白真實,敢作敢為,雖然還不能讓所有人接受她的另類。
即使那些不另類的人,又有誰能讓所有人都接受呢?
(作者單位:連平縣隆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