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魯迅對“兩株棗樹”的描寫是文學上的佳句,本文從此句話的形式與意義的結合出發,具體分析了此句式在節奏控制上,懸念與沖突設置上的妙處,肯定此句式的創造性。
【關鍵詞】 節奏;懸念;沖突;言外之意;創造性
“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這是魯迅散文詩集《野草》中的開篇之作《秋夜》的第一句。就意義而言,此句無非陳述了“后園”存在“棗樹”“兩株”的事實命題;從形式來說,整個句子呈總分結構,分述中用反復的句式。表面看似甚為尋常,然而這句長期以來被視為經典名句,廣泛引用并作了仿擬,魅力何在?
白先勇曾談到“作品的文字技巧及其形式結構是否成功地表達出作品的內容題材:這大概是小說批評的第一塊試金石。”。不僅是小說作品,散文、詩歌甚至話語都正是借助于有限的手段實現了無限的運用,即創造性地利用語言,以表達復雜的個人體驗。《秋夜》起筆對兩棵棗樹的大環境的敘寫之所以深觸人心,正是良好地運用了節奏,反復的形式,借助懸念設置、預期沖突,引起讀者對于語用之意的推導,讀后如同身臨其境,與作者同受秋園的寂寥落寞。
一、靜態景觀,動態節奏
從敘述形式來看,此句最大的特點是通過句式間隔的方式化靜為動,控制了節奏。徐岱在《小說敘事學》中將敘事結構關系歸為順序,反差,間隔和比例,其中間隔是指屬于同一故事鏈各事件間相互銜接的距離[2]。“兩株樹“代替了”兩株棗樹“延長了敘述時長,結構由緊變松,從一句整體性的敘述轉變成拉展式的空間角度的描寫。當我們閱讀時,就自然放慢速度,順著作者的文字走,使環境介紹由靜態的羅列變成了動態的布置。
1、節奏的延長增強了讀者再造性想象
再造性想象是根據詞語或符號的描述、示意,在頭腦中形成與之相應的新形象的過程。從語言中提示獲取各種指示,調動自己的感官深入理解文字所述,并重新建構與自己經歷相關的情景。點明“兩株”,而不言是什么樹,這樣就引起讀者對環境中實際布置的各種設想,為作者進一步的敘述打下良好的閱讀鋪墊,使讀者能更快進入文字氛圍中。
2、節奏綿長促成了思維焦點的轉移
認知語言學認為,理解句子的過程是對于命題的提取,“對句子的結構逐步進行分解的過程式中,我們往往會把前面已經經過分解的部分的原始形式逐步遺忘,只保留他們的意義表征”。[3]從這一角度而言,《秋夜》首句舍棄它本身的結構信息,大概其意義表征只是“棗樹(后園,兩株)”這一簡單命題,但此句并不只是說明了有幾株棗樹的自然環境,更是要點染出一種孤獨的境界,甚至是借用了兩株棗樹“自況”[4]因此在表達中需要阻止讀者對命題的直接捕捉與推導,幫助讀者延遲并轉移注意點。
從兩株整體印象到一株一株的分敘,節奏舒緩,從整體的統計到部分的分步呈現,后者是前者的具體化展開。解讀的問題從“有什么”變成了“哪兩株”,換句話說,從關注數字變成了關注形象,從簡單命題發展成了情節性的描述。聚焦的事物的具象化有利于讀者自我構圖與想象,鋪墊了整個文本的基調。同時聚焦點的轉移也培植了讀者的閱讀情趣,誘使讀者繼續閱讀,最終隨著作者的陳述進入到句尾巨大表意沖突中。
二、鋪陳懸念,構造沖突
如果說節奏的把握是形式上的杰作,那么從意義上講,此句則又利用了構建懸念,預設沖突,最終是出于言外之意而獨樹一幟。節奏是閱讀者的基礎,是輸入文本的過程,而意義推進則是依賴于閱讀者對文本的理解,又調用閱讀者自身的知識而進行的。
1、設置懸念
懸念是以預敘的方式含而不露地懸置關鍵情節。張寅德稱其是一種結構游戲,可以說用來使結構承擔風險并且給結構帶來光彩[5]。一般指在小說等文體中的創作手段,構造出環環相接,緊扣人心的故事情節。此散文中介紹環境時變化語句常式構成閱讀懸念。用總提與分敘的結構拆解了信息“兩株棗樹”,“兩株樹”也就成了不完整的部分,誘發了后面的具體陳述,讓讀者隨著閱讀深入得到完整意義。簡單地說,這句話是利用了預敘的方式在句子的小范疇里設置懸念,讀者的閱讀的過程變成了解碼懸念,接受沖突,獲得其言外之意的過程。
2、預期沖突
理解是文本的加工和閱讀者和預期的使用之間相互作用的過程(《認知語言學》P414)。讀者在理解句子時隨著語句的進入會不斷設想下一句,形成“閱讀期待”。這種預計式閱讀往往是建立在個人經驗與邏輯真值基礎上的,如果期待的與語篇實際陳述的發生矛盾,就會產生預設沖突。
先指出存在“兩株樹”,再用“一株”、“還有一株”并列的結構說明“兩株”的具體所指,這種并頭進行逐層推進的方式是為讀者所熟悉的,借助于讀者的常識經驗,讀者容易預期命題“有兩株,且兩株有差異”,后文用兩個相重合的“棗樹”揭示實際情況,語句形式與事實發生了沖突,也就造成了邏輯意義的失真,正是邏輯上的失真,表現出了兩株相同棗樹布置的環境中無盡的寂寞,視野遍及之處訴不盡的孤獨之感。
3、言外之意
休伊(Edmond Fucy)在《閱讀的心理學和教育學》中強調,閱讀是獲取意義,而不是辨別字詞與短語(《認知語言學》P413)。而閱讀文本又總是為了傳達作者心聲所運用的文字材料,是借用于字面意義表達其精神內核的物質。受話者在言語行為中接受了一個語句之后,如果語面意義直接表達了發話者的真正意圖,理解就完成了;如果語面意義并沒有體現發話者的真正意圖,那就必須捕捉其中的語用含義。一般而言,故意違反合作原則就是語用含義的推理信號。包括數量原則、質量原則、關聯原則及方式原則。其中方式原則要求言詞表達方式清楚明白,簡明易懂,忌晦澀繁復。而《秋夜》首句卻運用了反復的句式,將要交待的同一種樹重復陳述,線性鋪展,增加了感染力,強調了相關內容。讀者理解時,從語面意義出發,可以推導作者反復強調,故意贅述“兩株”中的“兩”的內容的實際用意,結合語言環境,設想作者后園的自然環境,并進而體味作者觀景時的心境。
三、小結
作者對“兩株棗樹”的簡單環境介紹運用了動態敘述,懸念設置,引起讀者超越字面意義,想象環境。這一句領起全文,實為點晴之筆。誠如洪堡特所言,“語言的形式反映了一種極其獨特的追求(Drang)……語言形式本質在于把具體的與它相對而言被視為質料的語言要素綜合為精神的統一體”[6]。用普通的形式載負不尋常的事實,就讓閱讀者能反審這句話,達到了極好的修辭效果。此句的精妙之處正在于其創造性的運筆。
【參考文獻】
[1] 白先勇.談小說批評的標準.白先勇自選集,[M].P386.
[2] 張煉強.借助邏輯學和心理學研究修辭學管見.修辭學習,2005(5).
[3] 朱曼殊,繆小春.認知語言學[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
[4] 王曉明.無法直面的人生—魯迅傳[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
[5] 張寅德.敘述學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
[6] 姚小平.洪堡特—人文研究和語言研究[M].上海: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8.
[7] 邵敬敏.現代漢語通論,上海教育出版社,2008.
【作者簡介】
張峻綾,華東師范大學對外漢語學院,研究方向:認知心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