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巴馬主義”還有多遠

龐中英

奧巴馬要兌現他的競選承諾、實現他的治理雄心，難度大得超出他本人的預期。接下來，他的政權能否找到正確而有效的世界戰略，關乎奧巴馬的成敗，關乎美國在世界的地位，關乎21世紀的世界和平。

美國正處在歷史的嚴重危機、重大抉擇和深刻轉變關頭。

我的觀察是，奧巴馬政權面對著空前的艱巨使命：如何恢復遭到空前打擊的美國經濟，如何在絕對優勢不復存在的情況下保持美國的世界領導地位(也就是霸權)。

要對付這兩個大難題，也就是要恢復美國經濟和美國霸權到峰值時的水平，都需要有新的而且是有效的戰略。

冷戰剛結束時，美國學者——不管是分布在政策研究機構(“智庫”)還是學術機構(大學)的——相繼為美國的世界霸權提出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戰略，如眾所周知的“歷史終結”“文明之間沖突”“民主和平”等。在過去的這16年，美國經歷了兩屆政權(克林頓政府8年、布什政府也是8年)，這些世界戰略實際上多多少少、大太小小都能在美國外交政策的實踐中得到應用，或者在政策形成過程中產生某種微妙的影響。由此可見，美國學者的政策研究對官方政策的強大影響力。

“歷史終結”是克林頓政府“民主推廣”和布什政府“自由提升”的基本依據。而“反恐”戰爭下美國與中東的各種沖突，“文明”之間的緊張，在某種意義上，亨廷頓的戰略研究和預言變現了。布什政府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兩場戰爭中超越盟國體系組織了“意愿者同盟”和“民主國家聯盟”，“民主和平”發揮了基本作用。

但美國經濟和其外交政策遭受的巨大挫折，甚至是失敗，讓這些一度流行的戰略模式很快就趨于“貧困”：“歷史”遠未“終結”；“文明沖突”解決不了問題卻帶來了更大的緊張。而“民主國家共同體”，一則是“內部”相當復雜，凝聚共識不易，美歐之間不但存在利益分歧，西方“文明內部”也有沖突，更有價值的差異；至于“新興民主”，許多尚未鞏固，甚至徒具民主之表；二則是政治上排他，即排斥中俄，使得當今的主要全球問題難以在“民主國家共同體”框架下解決。

在美國進入“不是一般的衰退”，而是“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為時最久的衰退”(美國布什政府預算辦公室代主任桑夏恩之語)或者“百年不遇的危機”(美國中央銀行前行長格林斯潘語)之際，以往的美國世界戰略，幾乎通通需要重新思考，或者放棄，或者修改，或者用新的東西取而代之。

美國的有識之士(戰略家)認為，美國霸權遭到打擊，不僅是因為過去的經濟政策、經濟模式、外交政策出了問題，而且是因為非西方國家，尤其是中國的快速崛起。所以，內外形勢決定了美國面對著不僅不同于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而且不同于冷戰結束時的世界格局。為此，美國確實急需新的世界戰略。

金融危機前和大選期間，美國各方“智庫”、各位大家，思維十分活躍，舉行了許多研討會，出版了許多面向未來(這個未來不僅是新總統的四年任期，而是遠超出這一美國“政治周期”)的報告，為美國新政府出謀劃策。例如，2007年專門為奧巴馬競選建立的規模不大卻影響很大的智庫“新美國安全研究中心”(CNAS)，聯合普林斯頓大學等機構，推出了更新美國外交和安全政策的“新美國世紀”報告(又名“鳳凰計劃”)。這是一個民主黨人版本的新保守主義戰略。目前該中心的負責人即將在奧巴馬政府做高官。一位是原戰略與國際問題中心(CSIS)副總裁，將出任美國國務院主管東亞及太平洋事務的助理國務卿的科特·坎貝爾(KurtCampbell)博士。另一位是佛朗諾伊(MichleFlollrfloy)教授，她是中國國內注意不多的要人。她年紀與奧巴馬相仿，卻在克林頓政府時就在國防部任高官。她提出的美國外交理念叫做“有道德的現實主義”(ethical realism)，也就是說，大危機下的奧巴馬政府不得不在外交政策上更趨務實，但卻堅守美國外交政策中一貫的原則、理念、信仰和價值。

原來提出美國要利用“軟實力”，而非僅僅“硬實力”(軍事)的一些學者，呼吁把軟硬實力結合起來，即“善戰(也可翻譯為‘明智、‘巧或者‘精明)力”。現在，同樣是“軟實力”理論的始作俑者，也是“善戰力”的鼓吹手。著名的哈佛大學退休教授、曾擔任過美國國防部副部長，現奧巴馬內閣的駐日大使約瑟夫(周)·奈(Joseph Nye)，也是“善戰力”的主要提出者。2009年1月13日，即將就任美國新國務卿的希拉里·克林頓在華盛頓表示，她將致力于結合美國的軍事和外交實力，推動美國外交進入新的時代，恢復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

再一個概念是多邊主義。美國從來都是交替使用單邊主義(“單干”，即根深蒂固的“孤立主義”)和多邊主義。奧巴馬在競選期間在德國柏林的演講，似乎給了歐洲人信心，即他的政府一定能夠回到多邊主義，即國際合作上來。奧巴馬把他的核心幕僚、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蘇珊·賴斯任命為駐聯合國大使(她也是白宮國安會成員)，顯示美國重視聯合國、重視改革國際組織的意圖和決心。

奧巴馬政府下的多邊主義是有條件的和有原則的多邊主義，所謂“有條件”，即美國領導更新國際組織。前不久在華盛頓的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CEIP)舉行的一個研討會的主題和發言就充分說明這點：“現在締造未來2.0：重建國際體系如何成為奧巴馬政府主要的(外交政策)遺產”(原文是“Present at the Creation2.0：How Reinventing the InternationalSystem Could Become One of the CBntmlLegacies of the Obama”)。需要說明的是，《現在締造未來》是美國前國務卿艾奇遜(DeanAcheson)的回憶錄書名。所謂“有原則”，就是要把美國的長期原則、信念、觀念和價值，尤其是把奧巴馬政權主張的一些東西加入到多邊主義中間去。主張多邊主義、支持奧巴馬的美國斯坦利基金會為此提出過“有原則的多邊主義”的研究報告。

在危機時期，在戰略上具有共同利益的大國之間合作是應付危機的一個根本出路。目前，美國研究機構在主張用“20國集團”(G20)取代目前的“八國集團”(G8)，這似乎已取得某種共識。2008年11月15日，布魯金斯學會在華盛頓舉行第一次“20國集團世界經濟和金融市場高峰會議”前后，舉行研討會和發表報告，認為應該用“20國集團”取代“八國集團”。不過，多數美國學者認為，不管“八國集團”是否擴大，或者是否最終被取代，美國與中國等“新興大國”的戰略合作是十分必要的。美國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所長伯格斯滕(C.Fred Bengsten)教授大膽建言：美國和中國要組成“兩國集團”(G2)來塑造和管理21世紀的全球經濟。

2007年夏天，奧巴馬在美國《外交》雙月刊上發表《重振美國的領導地位》(“RenewingAmericanLeadership”)的文章，談了他的一些外交理念。當時，那僅是一篇也許不為人們注意的競選政論。今天則值得一讀。該文的豪言壯語，承諾爭取經濟、軍事、外交和道德的主動權，重新加強美國在世界上的地位。2008年7月，奧巴馬在德國柏林對著歡迎他的數萬歐洲人演講，承諾要改變美國外交政策，回到多邊主義和國際合作路線。如今，沒有人預見的經濟大衰退“兵臨城下”，美國的實力地位更加相對下降，美國的世界威望和信譽受到進一步打擊。奧巴馬要兌現他的競選承諾、實現他的治理雄心，難度太得超出他本人的預期。情勢比人強。接下來，他的政權能否找到正確而有效的世界戰略，關乎奧巴馬的成敗，關乎美國在世界的地位，關乎21世紀的世界和平。

我們看到，盡管有上面提到的業已涌現的大量戰略思考和建議，但那些東西初期的不成熟性、局限、相互矛盾和缺陷，一目了然。奧巴馬政權和美國戰略家現在還尚未找到真正的治理美國、重新定義美國在世界上作用和重建世界的國際體系的大戰略。按下來，他們將不得不在相對來說的苦日子里繼續完善和探索一個也許可以稱作“奧巴馬主義”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