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文學作品中,有的動詞重疊帶有比較明顯的貶義色彩,常見的有“AABB”“VV著”“VVV”等格式。本文擬就其做一些粗淺的分析。
關鍵詞:文學作品 動詞重疊 貶義色彩
當當小官/坐坐小車/看看小報/卡卡小腰/仰仰小臉/喝喝小酒/收收小禮/吹吹牛皮/拍拍馬屁/總結總結經驗/匯報匯報成績/歡迎歡迎上級/批評批評下級(張繼《鄉選》)
筆者相信,看罷上述文字,幾乎每個人都會對作者的神來之筆拍手稱“妙”。妙在哪里?妙在動詞重疊用得好,把某些“官員”貪污腐化、花天酒地、欺下瞞上、不干實事、得過且過混日子的現象諷刺得淋漓盡致。從這個例子不難看出,有的動詞重疊帶有明顯的貶義色彩,如果用得好,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修辭效果。下面筆者擬管中窺豹,就這一問題談些粗淺的看法。
一、AABB式動詞重疊
根據“AB”的性質,AABB式動詞重疊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有動詞基式AB的AABB式動詞重疊,如“吹吹捧捧、吃吃喝喝、敷敷衍衍、勾勾搭搭”等,其中的A與B能合成一個詞;一類是沒有動詞基式AB的AABB式動詞重疊,其中的A與B不能合成一個詞,這樣的AABB式動詞重疊或者屬于AA+BB式的動詞重疊,主要有“指指戳戳、推推扯扯”等,或者AABB融為一個整體,合起來表示某個意思,如“戰戰兢兢、顫顫巍巍”等。大體而言,凡具有反復性的自主動詞AB,或者用來表示動作主體在某種情況下主觀不能控制而不由自主發生的動作行為或表示動作主體主觀上不具有控制力的非自主動詞AB,都可以重疊為AABB。如果AB不成詞,則要求A與B所表示的動作行為在某一情境下具有相關性。
關于AABB式動詞重疊所表示的語法意義,學術界的看法并不一致,目前大家比較公認的一點是,AABB式重疊可以表示動作行為的久長和多次反復。從心理學的角度看,如果不斷地重復某一動作,就容易使人產生厭倦感乃至厭惡感。所以,通過泛化,部分AABB式動詞重疊就有可能帶有“不莊重、不正經、令人厭惡”等貶義色彩。不少文學作品都有這樣的用法。如:
(1)許多的街燈、樹影、建筑物和行人掠過去了,又要到站了,清脆的嗓子報著站名,叭,罩燈又亮了,人們又擠擠搡搡。(王蒙《夜的眼》)
(2)需要好好把這些事安排給副隊長田福高,不敢讓社員應應付付了事。(路遙《平凡的世界》)
(3)這時進來兩個身穿制服的保安,一左一右地把他夾住,不像是攙扶老弱病殘,而是像押解死刑犯,拖拖拉拉地把小黑豬弄了出去。(王立純《幸福的折籮》)
上述3例中的“擠擠搡搡”“應應付付”“拖拖拉拉”都是人們不愿看到的、令人討厭的行為或狀態,帶有明顯的貶義色彩。此外,“偷偷摸摸、吵吵鬧鬧、吹吹拍拍、哭哭啼啼、拉拉扯扯、磨磨蹭蹭、罵罵咧咧、躲躲閃閃、打打殺殺、嘮嘮叨叨、嘀嘀咕咕、對對付付、掩掩藏藏、吵吵叫叫”等不少AABB式詞語也都屬于這一類重疊。
二、“VV著”式動詞重疊
VV式動詞重疊表示反復體或者短時體,動態助詞“著”表示持續態或者進行態,二者的語法意義具有一定的矛盾性。因此,在通常情況下,VV式動詞重疊的后面是不能再帶動態助詞“著”的。換句話說,“V著”中的V通常不能重疊。但是,為了描寫一種非正常的、令人生厭或叫人不滿的動作行為或狀態,語言運用者有時會使用“VV著”式動詞重疊。不過,就適用對象看,“VV著”要比“V著”窄得多。一般而言,既具有離散性,又具有連續性的動詞都可以進入“V著”,而能夠進入“VV著”格式的則必須是能夠描寫人或生物的動作、行為或狀態的動詞,或者是能夠用來描寫說話者不愿看到的非生物名詞的狀態的動詞。換言之,為了表示對某種非正常動作、行為或狀態的特殊感情(通常是貶義),語言運用者可以使用“VV著”格式。如:
(4)馬來巡警背上扛著一塊窄長的藤牌,牌的兩端在肩外出出著,每頭有一尺多長。(老舍《小坡的生日》)
(5)溪水到了橋下邊,也變了顏色,又像是綠,又像是藍,本地人看來,閃閃著鬼氣。(林斤瀾《溪鰻》)
(6)黃主任嚷嚷著要求把我們安排進一個獨立的小間,店主人跟我們都熟,加上黃主任在單位還任一官半職的,當然會滿足他這微不足道的要求。(羅偉章《世界上的三種人·男人和女人》)
徐通鏘先生指出:“只有離散性特征的第一類字和只有連續性特征的第三類字后面都不能加‘著’”[1]。“出”是第一類字,后面一般不能加動態助詞“著”,但例(4)用“出出著”描寫耀武揚威的馬來巡警扛藤牌的狀態,表達了小主人公對馬來巡警的極度厭惡之情.“閃”屬于第三類字,例(5)用“閃閃著鬼氣”描寫“溪水”的異狀,表示這是一種“本地人”非常厭惡的狀態。例(6)則屬于另外一種情況,“嚷著”本可單說,但僅能客觀地描寫“嚷”的行為或狀態,而該例中的“嚷嚷著”卻是用來描寫“黃主任”對店主人講話時派頭很大,暗示“黃主任”趾高氣揚的神態令“我”生厭,帶有濃厚的貶義色彩。
“VV著”有著獨特的表達效果,故自有其獨特的魅力,贏得了老舍、楊朔等作家的青睞,如老舍《駱駝祥子》使用了11次、《小坡的生日》使用了10次、《牛天賜傳》使用了10次、《二馬》使用了12次、楊朔《三千里江山》使用了6次、《紅石山》使用了3次、《北線》使用了3次。[2]楊朔的語言運用能力非同尋常,老舍更是公認的語言藝術大師,在他們的部分作品中,“VV著”的使用頻率都比較高,這絕非偶然。
在“VV著”格式的影響下,部分學者又類推出“AABB著”格式。一般情況下,如果AABB帶有貶義,那么,“AABB著”格式也帶有貶義色彩。如:
(7)賤貨不知為了什么吵吵鬧鬧著,英芝的婆婆跟著賤貨進到屋里,英芝見時機來了,拿起她的包,開了門鎖,便往外跑。(方方《奔跑的火光·十六》)
(8)他來自廣東,自然有很多與我難以溝通的地方,例如語言,我不能再大大咧咧著說著自認為不夠標準的岳陽話,和他用普通話交流,怪別扭的。(秋雨飄雪《幸福嗎?》)
吵吵鬧鬧、大大咧咧、拉拉扯扯都帶有貶義色彩,上述兩例中的“吵吵鬧鬧著”“大大咧咧著”也是如此,但后者卻有更強的動態感。
三、VVV式或VVVV式動詞重疊
按照向熹先生的說法,“上古漢語已經有了動詞的重疊用法”[3],形式為VV,表示動作行為反復、持續進行。如:
(9)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詩經·周頌·有客》)
(10)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古詩十九首》之一)
《毛詩正義》孔穎達疏:“傳一宿至曰信,正義曰釋訓云有客宿宿再宿也,有客信信四宿也,彼因文重而倍之。”可見例(9)“宿宿”“信信”兩處VV結構皆指動作行為在反復進行。至于例(10)中的動詞重疊式“行行”,則意義比較明顯,即指“不停地行”。
雖然發展到現代漢語,“VV”已經主要用來表示短時體,但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看,“語言符號及其結構和它們所代表的概念內容/外在現實及其結構之間存在著某種相似性。”[4]這就是說,“形式元素的重復出現以圖樣的方式反映了意義元素的復現。”[4]因此,同一動詞的復現,蘊含了意義層面上動作的復現或延續,即“形式越多,內容越多”,語言結構的形式和意義之間有極大的象似性。所以,表示某種動作、行為的動詞V重疊三次乃至四次,構成三疊式VVV或者四疊式VVVV,就可以用于指V所表示的動作行為復現的次數非常多,或者表示延續的時間非常長。
古人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也就是說,第一次做某事,當事人覺得很新鮮,干勁自然足;第二次做同樣的事,不再有新鮮感,干勁就會衰退不少;連續三次做同樣的事,興趣完全衰退,干勁就會消失殆盡。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如果不斷地重復某一動作或行為,就容易使人產生厭倦感乃至厭惡感。這樣,在某些特定的語境中,動作性較強的單音節動詞以及部分表示心理活動的單音節動詞可以按照VVV或者VVVV式重疊,帶有一定的貶義色彩。這種重疊式在“五四”以前很少使用,但近年又有蔓延之勢。如:
(11)他仰在椅背上,兩手挽住后腦殼,盡搖搖搖。(巴人《保鏢黃得勝》)
(12)每天只顧著自己說說說,嘮叨個不停,你爸你媽又來電話了,說要管好你,每天都要準時回來,不要在街頭玩。(犁晗《馬小度的牙齒》)
(13)他就又說,看看看看,我說快也快不到哪兒去嘛。(何玉茹《擱在路上的飯局》)
例(11)用“搖搖搖”表示搖的時間過長,令人看了生厭;例(12)用“說說說”表示主人公“嘮叨個不停”,話多得過分,實在令人厭煩;例(13)用“看看看看”表示“他”事后幸災樂禍的態度,帶有明顯的不滿情緒。
需說明的是,并非所有VVV式或者VVVV式重疊都有貶義色彩,有時,這類動詞重疊僅僅起強調作用。如:
(14)我老婆可能快回來了,來來來,把煙灰拂掉,把煙帶上,我們還是到洗衣房去喝。(韓少功《行為方案6號》)
(15)環環爹說去去去,替我給土地老人家磕個頭。(郭文斌《大年》)
四、VV式動詞重疊
在評議句里面,VV式動詞重疊有時帶有貶義色彩。所謂評議,是“依據行為規范、道德標準、人之常情對動作、行為表明看法”。[5]評議分兩種,一種是肯定的,一種是否定的。“不同動詞表示的動作、行為的必要性有強有弱。必要性越強,越是不受時間、地點限制,重疊式所在的句子就越有重申意味。從另一個方面說,重申是因為聽話人沒有做到,因此重申意味越強,句子就越有批評的色彩。”[5]因此,“瞧瞧”“看看”“聽聽”等VV式動詞重疊用來表示提醒或引起對方注意某種否定性評議的句子時,往往帶有貶義色彩。如:
(16)卜侍郎聽了雖然面上紅了一紅,卻假作不懂他說話的意思,別過臉來對著那幾個朋友說道:“你們聽聽他講的,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我簡直不懂他講的是些什么話兒!”(張春帆《九尾龜》第一百七十六回)
(17)瞧瞧,你的徒弟又給你爭光了吧!(《青年佳作·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上》)
上述兩例都是否定評議句。其中,例(16)中“聽聽”配合全句,表達出了一種不滿的語氣;例(17)是說話人以為對方徒弟李強被公安局抓起來了,幸災樂禍地嘲諷對方,帶有較明顯的嘲諷語氣,故使用了“VV”式重疊“瞧瞧”。
有些動作行為既不符合行為規范,也不符合道德標準與人之常情,是任何時候、任何場合都不應該做的,這時使用VV(“V”可以是單音節動詞,也可以是雙音節動詞。“V”是雙音節動詞,則構成ABAB式動詞重疊)式動詞重疊,哪怕不是用在否定性評議句子中,也帶有強烈的批評甚至譴責等貶義色彩,本文開頭所引例子即屬這類用法。
(18)宮克不便說什么,只好硬著頭皮聽著。她理解孫家人的苦衷:丟了孩子,心里難受。姐姐們說說風涼話,心里也許會好受些。(趙盛強《血與緣·中國首例特大邊環串子案紀實》第七章)
(19)想象中的血濺之景沒有發生,那名貴族自是一陣失望。他本想要繼續挑撥挑撥,卻沒想還沒張口就直接被海柔爾給從中打斷了。(網絡小說《異界之我會武功》第二百三十二章)
“說風涼話”“挑撥”是任何時候、任何場合都不應該做的。例(18)、(19)分別使用VV式動詞重疊“說說”、ABAB式重疊“挑撥挑撥”,雖然只是淡淡的嘲諷,但仍然帶有強烈的譴責色彩。
(本文為廣西哲社課題[06QFYY001],廣西教育廳科研項目[200605LX135],河池學院科研項目[2005BH002])
參考文獻:
[1]徐通鏘.語言論[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
[2]賀衛國.“VV著”格式初步考察[J].語言教學與研究,2006,(6).
[3]向熹.簡明漢語史(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
[4]劉敏.從類型學和認知語法的角度看漢語重疊現象[J].國外語言
學,1997,(2).
[5]朱景松.動詞重疊式的語法意義[J].中國語文,1998,(5).
(賀衛國 廣西宜州 《河池學院學報》編輯部 546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