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遠公話》重言詞語義功能研究

2009-04-29 00:00:00王紅

現代語文 2009年12期

摘要:本文研究了《廬山遠公話》一書中的34例AA式重言詞的語義功能、語法特點，考證了詞的意義，說明其中的引申、假借用法，詮釋了重言詞基本式與重疊式的關系。

關鍵詞:《廬山遠公話》重言詞語義功能語法特點

重言詞是漢語中兩個相同的漢字重疊在一起構成的詞。古人一字為一言，從字形上看，重言又稱為“疊字”，漢代郭璞在注《爾雅》時，將其稱作“重文”，又稱“重語”。從唐代孔穎達到清代郝懿行都說重言詞的主要功能是“辨物之形貌”“形容寫貌”，所以清代朱駿聲把重言又稱作“重言形況字”。從音節上看，重言是兩個音節相重疊，所以又可稱為“疊音詞”。在漢語發展的歷史上，重言現象是漢語詞匯由單音節而復音化的重要體現。

當今學界對“重言”的分類情況尚未統一，有的學者從構詞類型上將其分為“疊字”“疊詞”，即“疊音單純詞”與“重疊式合成詞”之分。有的學者從詞義角度分析，將字的重疊稱為“重言詞”，而詞的重疊稱為“詞組”。雖然切入的角度不同，核心都是以基本式與重疊式的意義關系來區分的。①比較而言，前一種分類與重言形式緊密相關，便于顯示其基本式與重疊式的關系。疊音單純詞只是音節的重疊(如“歷歷”)，在造詞法上屬于構詞重疊。疊音合成詞指基本式與重疊式意義之間有聯系。基本式與重疊式的這種聯系，或者說重疊式是基本式在意義上的引申用法(如“颙顒”)，或者說是基本式“本無其字”的假借用法(如“紛紛”)。從造詞法上看，是構形重疊。

“在迄今為止發現的敦煌遺書作品中，《廬山遠公話》是唯一以‘話’名篇”，也是最長的、最典型的一篇話本，其經歷了由南朝遠公故事到話本的復雜變化過程。”[1]它是研究唐五代語言面貌的重要材料。本文以《廬山遠公話》中的重言詞為研究對象，擬從詞義類型角度對《廬山遠公話》中的34例AA式重言詞進行分析(將單音節稱為A，重疊后的形式稱為AA式)。②

一、詞義類型

疊音方式可以賦予原單音詞新的意義，在表義豐富度上高于其基本式。按照《廬山遠公話》AA式重言詞的特點，可將其分為以下幾種詞義類型:

(一)表“狀貌”

重疊后基本義不變，而在程度上加深，語言更富色彩，這些重言詞可以歸為表性狀類:

1.AA式——象聲詞

“對于詞性的劃分源于對句中詞義的理解，同一個詞由于每個人不同的看法，就會歸入不同的詞類。”[2](P15)象聲詞模擬聲音，語義上表示性狀。《廬山遠公話》中的AA式疊音象聲詞出現了5處。如:

(1)白莊問(聞)③語，呵呵大笑。

(2)是經聲朗朗，遠近皆聞，法韻珊珊，梵音遠振。

(3)修築(竹)④蕭蕭四序春，交橫流水凈無塵。

(4)經聲歷歷。

《廣雅·釋訓》:“呵呵，笑也?！?/p>

《說文·月部》:“朗，明也?！薄袄世省?，“明亮貌”，從形容光線明亮到后來形容“聲音清晰響亮”。

“珊珊”本指玉佩聲，后詞義范圍擴大，指風聲、水聲等聲音的清脆。如唐代元稹《琵琶歌》:“一彈既罷又一彈，珠幢夜靜風珊珊?！?/p>

《說文·艸部》:“蕭，艾蒿也?！比翰輩采?，風拂過發出蕭蕭的聲音，“蕭”又指風吹草動之聲。“蕭蕭”即指風聲。如清代蒲松齡《聊齋志異·連瑣》:“楊子畏，居于泗水之濱。齊臨曠野，墻外多古墓，夜聞白楊蕭蕭，聲如濤涌?！?/p>

《說文·止部》:“歴，過也?！北玖x“經過”的“歴”為動詞，而重言詞“歷歷”指誦讀之聲，象聲詞。《漢語重言詞詞典》“凡物作聲舒緩者皆可狀之。”[3]《廬山遠公話》中僅有“歷歷”一例為疊音單純詞，基本式與重疊式意義相去較遠。

2.AA式——形容詞

AA式重言詞中，形容詞最多?！稄]山遠公話》中，疊音合成形容詞有10處。

1)描寫事物聲音、性狀的。如:

(5)雷鳴千種，徹曉喧喧。

(6)不覺蜘蛛在于其上，團團結就。

(7)蓋聞法蕩蕩，佛教巍巍。

(8)涌眾之義，湛湛不滅不流。

《玉篇·口部》:“喧，大語也?！薄靶毙稳荨皵_攘紛雜”。

《說文·囗部》:“團，圓也”?！皥F團”為“圓貌”。

《說文·水部》:“蕩，水。出河內蕩陰，東入黃澤?！薄笆幨帯睘椤皽珳薄！端俊?“湯，熱水也?！薄队衿に俊贰皽珳?，水流盛貌?！毙窝浴八ⅰ保瑺钇洹皬V大無邊”。

《說文·山部》:“巍，高也。”“巍巍”，“高大貌”。《論語·泰伯》:“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迸c“巍巍”義同。

《說文·水部》:“湛，沒也。”段注:“古書浮沈字多作湛”，認為“湛”“沈”為古今字，“沈，深也?！薄罢俊睆乃?，甚聲，“甚”表“深”，從“水”故有“水深貌”。而“湛湛”言“水深”，義勝于“湛”。

2)描寫人物心理、狀態的。如:

(9)縱有言而能聽受，悶悶不已。

(10)為(唯)⑤有善慶紛紛下淚。

(11)若求金銀疋帛，劫劫榮心，縱得衣食，自充不足。

(12)皇帝于大內颙颙專望，瞻仰上人……

(13)是時皇帝慕戀，辟宰沖沖，合國大臣，同時祖送。

《說文·心部》:“悶，懣也。”“悶悶”指“郁悶不樂”。

《說文·糸部》:“紛，馬尾韜也”?！绊w，劍衣也，引申凡為衣之稱。”“紛紛”是指“眾多、絡繹貌”。段注:“《離騷》用繽紛字，皆引申假借也?！薄豆糯鷿h語大詞典》釋“繽紛”為“繁多貌”，“紛紛”由“紛”疊音而成。

《說文·力部》:“人欲去以力脅止曰劫，或曰以力止去曰劫?！?“劫劫榮心”指追求榮華之急切，“劫劫”謂匆忙勞苦貌。而“劫劫”，猶“汲汲”，以力強脅止者，必然“匆忙急切”。

《說文·頁部》:“颙，大頭也?！薄对娊洝ば⊙拧ち隆?“四牡修廣，其大有顒。”毛傳:“顒，大貌。”陳奐傳疏:“《說文》:‘顒，大頭也。’是顒有大義?！浯笥蓄劇?，猶云‘有顒其大’?！薄抖鼗妥兾倪x注》釋“颙颙”為“仰慕貌”。[4](P1954)“大”而可敬者，有“仰慕”義。

《說文·水部》:“沖，涌搖也。”《敦煌變文選注》:“原文‘沖沖’當作‘忡忡’，憂愁貌?！盵4](P1960)《詩經·召南·草蟲》:“未見君子，憂心忡忡?！薄皼_”指激流之水，亦可指人的感情澎湃，“憂慮不安貌”。

(二)表“每一”

《廬山遠公話》中表“每一”的疊音合成詞共11例。其中量詞2例，名詞8例，代詞1例，如“上來十類，各各不同”。

1.AA式——量詞

(14)緣墻弊例(薜荔)⑥枝枝綠，赴(鋪)地莓苔點點新。

AA式疊音合成量詞僅2例，是單音節量詞的重疊式，含有“每一”的意思?！爸χΑ北怼懊恳恢Α?，“點點”表“每一點”，且含有喜愛、細小的感情色彩，這些都是單音詞所不具備的語義。

2.AA式——名詞

(15)君不□(見)⑦路傍桃李年年花發。

(16)步步向前，已(以)⑧懺前悔。

(17)此即名多生冤家，世世無休期。

(18)房房巡遍，院院皆行。

(19)六道輪回處處周。

(20)父母日夜懸心而望，朝朝倚互你。

(21)于千燈亦為千萬億之燈，燈燈不絕。

以上8例AA式疊音合成名詞，在語義上都表“每一”，“逐指”之余強調“整體”，從而引申出“所有”的語義。

《廬山遠公話》中還出現殊例。如:

(22)日夜長流，處處不堪。

《說文·幾部》:“処，止也，得幾而止。”徐鍇系傳:“《詩》曰:‘爰居爰處’，以為居者定居，處者暫止而已。”《漢語大字典》:“按金文和《說文》或體均象人頭戴皮冠坐在幾上之形。”由休息義引申為休息的處所?！疤帯笨杀頃r間，作用和時間名詞大致相同，“按‘處’的這種用法散文中也有例可證，而且時間可上溯至南北朝?！盵5](P54-55)“在古代漢語里，時間與空間的概念總是密切相關的?！盵6](P148)《廬山遠公話》中，“處處”為“時時”，表示時間，《訓詁方法論》將其看作詞匯衍變過程中的“時空引申”。

(三)表“程度”

《廬山遠公話》語義表“程度”的重疊合成詞，其中量詞有1例，副詞有4例。

1.AA式——量詞

(23)鋤禾刈麥，薄會些些。

“些”表示“概數和不定數量”，“些些”為描摹風雨聲。如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看時節，窗外雨些些。”顯然“薄會些些”中，“些些”言“少許”。

2.AA式——副詞

(24)忽聞念經之聲便起，漸漸獨行，來至西院門前。

(25)相公在於，座主莫謾生人，但之好好立義，將來愿好相祗對。

(26)廣積香火，重重啟告十方諸佛菩薩賢圣。

(27)領上法場，看看是死。

文中的AA式副詞性疊音詞4例?！皾u漸”指“慢慢”。

按《敦煌變文選注》:“原文‘之’是‘知’的同音字。但知:只管。‘知’是語助詞，不為義?！盵4](P1919)依據文義，“好好”猶“好好用力”。

“重重”指“層層”“屢屢”，比“重”更具“反復”義，為程度副詞。

張相《詩詞曲語辭匯釋》:“看，亦估量辭。”“看看”是估量時間之詞，有“漸漸”義，包含了時間過程。又如《廬山遠公話》:“舊日紅顏，看看過世。”

3.AA式——動詞

(28)行行啟告，迤邐而行。

“行”，“道路”，引申為“行走”。“行行”為“不停步前行”，強調持續性。

(四)表“部分”

(29)是時看人三三作隊，五五成行。

單音詞“三”“五”為數詞，重疊后表“部分”，作為整體中的構成，又具有相對的整體性。

《廬山遠公話》中的AA式疊音合成詞中，形容詞性的最多，因為重疊形式本身就具描摹性。形容詞反映描寫事物的性質、狀態，而人們通過對此的描摹來認識事物，性狀的描寫有“程度強弱”之分，所以有了疊音式形容詞。

另外，《廬山遠公話》中還有少數AA式重疊詞屬于傳抄錯誤，需要辨明。如:

(30)遠公忽望高原，乃喚(援)此上，其境峰峯鶴鳴，澗下龍吟，百谷千峯，例皆花發。

(31)涅槃經文，既有眾生，于此修行，若若也經法全無，憑行何如(而)出世。

(32)初見汝說，實載驚疑，將將為腦(惱)亂講筵，有煩聽眾。

首一例，《敦煌變文選注》改“峰峯”為“峻峰”。

中一例，《漢語重言詞詞典》“若若”:“長而下垂貌”，或“盛多貌”，或“每每、常?！?。而據文意，“若”此當為“如果”?！蹲兾募沸Ｓ?“‘若若’，有一‘若’字為衍文”。

末一例，“將將為”當為動詞?！蹲兾募沸Ｓ?“‘將將’，下一‘將’疑為衍文”，《敦煌變文選注》:“按‘將為’即‘以為、認為’”。[4](P1972)

二、研究結論

以上從詞性層面對專書AA式重言詞詞義類型的分析，如下圖所示:

語義詞類句法功能用例

狀貌象聲詞謂語朗朗、珊珊、歷歷、蕭蕭

狀語呵呵

形容詞謂語蕩蕩、巍巍、喧喧、悶悶、沖沖

定語劫劫

狀語團團、紛紛、湛湛、颙顒

每一名詞狀語年年、步步、世世、房房、院院、處處、朝朝

量詞狀語枝枝、點點

補語些些

代詞主語各各

程度副詞狀語漸漸、好好、重重、看看

動詞狀語行行

部分數詞狀語三三、五五

從語法上看，《廬山遠公話》34例AA式重言詞中，象聲詞5例，在句子中充當謂語的4例，充當狀語的1例。形容詞10例，分別充當謂語5例、定語1例、狀語4例。名詞8例，充當狀語的7例，充當主語的只有1例。量詞3例，充當狀語的2例，充當補語的1例。《廬山遠公話》中出現的4例副詞皆作狀語。僅出現一例的代詞和動詞分別充當主語、狀語。數詞2例，作狀語?！稄]山遠公話》為話本，記錄佛經故事，語言特點鮮明。本文對AA式重言詞的詞義類型的分析表明，重言詞的語義語法功能豐富，具有獨特性，一直以來受到了寫作者的歡迎。清顧炎武《日知錄》言:“詩用疊字最難?！碧拼降摹惰描煤降馈?，即是疊音佳構的詩歌奇篇。其云:“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薄拌描谩毖陨铰酚?，“落落”言澗邊靜?！班编薄兵B鳴，“寂寂”無聲，“淅淅”風吹，“紛紛”雪舞，“朝朝”“歲歲”，逝者如斯。這樣，詞形變化了，形式更整齊，表意更豐富。這是重言帶來的音樂美，它賦予詩文以優美的意境。隨著社會的發展，重言形式與時代相切合，逐步發展出適合使用需要的更多新的形式，并以其特殊的語用、語義、修辭功能影響著漢語詞匯面貌的總體變化。

注釋:

①江藍生《近代漢語研究新論》(商務印書館，2008，第201頁)

將重疊之后的新形式稱作重疊式，重疊之前的形式稱作基式，重疊之后的形式稱作重疊式。本文就其稱作“基本式”。

②潘重規本《廬山遠公話》當有35例AA式重言詞，“遠公曰:‘賤奴

若有此意，機謀阿郎，愿當來當來世，死墮地獄，無有出期。’”有些抄本將“當來當來”傳抄為“當當來來”，不通。按，項楚《敦煌變文選注》(見參考文獻[4])“當來當來”釋為“來生無數世”，“當來”即“將來，這里指來世”。

③④⑤⑥⑧按，潘重規本《廬山遠公話》(文津出版，1994，第

1047-1060頁)，從字形看，“築”當為“竹”，從語義看，“問”當為“聞”，“為”當為“唯”，“已”當為“以”，“弊例”當為“薜荔”。

⑦按，潘本，語義上當補“見”。

參考文獻:

[1]郭作飛.敦煌寫本《廬山遠公話》中的唐代口語語法[J].重慶三

峽學院學報，2008，(1).

[2]楊皎.《詩經》疊音詞及其句法功能研究[D].銀川:寧夏大學，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