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獨留青冢向黃昏”中“向”的理解,與詩歌的意境、上下詩句間的關系和修辭、詩作背景和作者的寫作目的都有著深入的聯系,本文對此問題作了深入的探討。
【關鍵詞】杜甫 古典詩歌 詮釋
語文新課程標準要求“注重語文應用、審美和探究能力的培養”,促進高中生“探究能力的發展成為高中語文課程的重要任務”。課本應是探究的出發點,我們把課本中疑惑的地方與學生共同做深入探究,既可以從發展的角度使學生增強探究意識、培養探究興趣、提高探究能力,又可以從實用的角度使學生能應對選拔人才的考試要求以及使教師朝“學者型”教師的方向進步。
在學習必修第三冊杜甫的詩作《詠懷古跡(其三)》時,筆者要求學生自我理解自我探究。有學生對“獨留青冢向黃昏”中“向”的理解提出疑問,我就把這個問題“推”給學生,讓學生共同探究,結果產生幾個義項,但更多的同學是依靠手中資料得個“答案”。我本來認為這個“向”字的理解并不是什么太難的問題,但細細品味之下,也確值得師生共同深入探究,尤其在學生手中的資料《優化探究》(黃河出版社,李明軒編)竟出現了“在”和“接近”兩個不同的參考答案,讓學生模棱兩可。
對詩句中詞語的理解和探究,要結合詩歌的意境甚至詩句意境的理解。把這個“向”字理解成什么意思,主要看后面的“黃昏”代表什么以及整個句子想創造的意境是什么。把“黃昏”理解為時間上的黃昏。孤單的青冢在慘淡的殘陽斜照下,孤單的墳墓與毫無生機的黃昏共同營造蕭瑟凄涼的意境,這時候把“向”理解為“在”是可以的。本身黃昏就是古詩詞中常用的時間上的意象,“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于高堂”等都運用到了。
但如果把“黃昏”理解為時間上的黃昏,那么“向”也可以理解為“漸漸,接近”的意思。杜甫的“俄頃風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中,這里的“向”就是這個意思。蕭子云“於赫有梁,向明而治”中,這里的“向”也可以理解為“接近”。但問題是把“獨留青冢向黃昏”中的“向”理解為“漸漸,接近”,就不好理解這個句子了,從感覺上和邏輯上都無法給一個合理的解釋。相反,把其理解為“面對”倒是可以的,因為意境沒有什么改變。
對詩句中詞語的理解和探究不是孤立的,應該與上下句結合起來。這個句子的理解不妨與上句結合。“一去紫臺連朔漠”,說的是昭君果敢決絕地離開皇宮遠嫁大漠,而且她一直都沒有回去過。律詩最講究對仗,“青冢”與“紫臺”對應,“黃昏”與“朔漠”對應,“向”與“連”對應,那么這里的黃昏也應該是表示地點的“朔漠”,為了避免雷同,用富有顏色的“黃昏”代替沙漠也在情理之中,而且從意境上也說得過去。只有孤零的青冢在漫無邊際的沙漠上,既有顏色上的映襯,又有大小空間上的對比,既是對昭君出塞犧牲自我成就和親大義的贊美,也是對其獨留異鄉魂歸荒野的惋惜哀嘆,那么在這種情況下,“向”理解為“在”,應該是無可非議的。
但這種理解忽略了兩點:(1)“向”與“連”對應;(2)青冢到底在不在沙漠之上。“連”連接了紫臺和朔漠,我們可以理解為離開紫臺“到”朔漠,也可以說“遠嫁”,“連”是動詞,那么“向”理解為介詞“在”明顯是不對的,不符合對仗的要求。如果理解為“面對”,整個句子不僅在在對仗上合乎規范,而且在手法上、意境上、意思上沒有什么大的變化,所以理解為“面對”應該是比較正確的。朔漠就是我們所說的大漠,這是個形象或者是籠統的說法,既有沙漠在其里又有廣漠的意味,但并不代表青冢就在沙漠之上。昭君墓在內蒙古呼和浩特市南大黑河南岸的平疇沃野上,從地圖上看離沙漠確有一定的距離。它“依大青山,傍黃河水,古木蔥籠,碧草青翠”,亦可見青冢可以“面對”沙漠而非真正在“在”沙漠之上。更何況古漢語“向”亦有“面對”的意思,杜甫“舉頭向蒼天,安得騎鴻鵠?”就是最好的注解了。
對詩句中詞語的理解和探究是不能離開背景的。“十六歲的年紀,離了家離了鄉離了依依不舍的老父,惶然地進了宮”,然而,險不可測爾虞我詐的深宮又非耿直單純的昭君所能生存的;所以當一個機會(也許這個機會是福是禍仍不可預測)向她招手時,她“義無反顧”地踏上異鄉之程。“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這難道不是昭君哀嘆在漢宮中受到的冷遇嗎?“她別長安,出潼關,渡黃河,過雁門”,“再也回不了她的大漢,養她育她,有著她的父親母親的大漢”。人離鄉賤。“及呼韓邪死,其前閼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書求歸,成帝敕令從胡俗,遂復為后單于閼氏焉。”昭君不愿從胡俗,“乃吞藥而死”;南朝江淹《恨賦》中有“明妃去時,仰天太息。紫臺稍遠,關山無極。望君王兮何期,終蕪絕兮異域”;清人朱翰《杜詩解意》說“‘連’字寫出塞之景,‘向’字寫思漢之心”:可見昭君還是思漢思故鄉的,“向”正是這種情味的具體體現。王昭君是西漢南郡秭歸(今湖北秭歸)人,青冢(昭君墓)位于呼和浩特南郊,從地理位置上講秭歸(甚至長安)在呼和浩特的西南。黃昏時殘陽的位置正大致是故鄉的位置。即使不是正西方,黃昏、夕陽也是古代文人騷客表達思鄉思親人情懷所常用的意象,“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這樣,黃昏是否可以理解為“昏黃模糊而遙遠的故鄉”呢?烏日西沉,正是故鄉的方向,生不能回鄉的昭君只有在青冢里魂望故鄉,如此“向黃昏”理解為“面對西方面對故鄉”是理所當然的了。這樣既可以體現昭君孤身遠嫁塞外突出身世之凄距離之遠,又可以體現昭君對家鄉深深地思念,這種思念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后都是深深存在的,意境是孤寂凄涼的。
對詩句中詞語的理解與探究是不能離開作者的寫作目的。詩題叫《詠懷古跡》,顯然作者在寫昭君的怨恨之情時,寄托了自己的身世家國之情。他當時正“漂泊西南天地間”,遠離家鄉,處境與昭君極為相似。他寄居在昭君的故鄉,尾聯借千載作胡音的琵琶曲調,點明全詩寫昭君“怨恨”的主題,也正好借此寄托自己想君王能重用他,想自己能回到日思夜念故鄉的心情。可見詩句中的“向”有向(面對)長安面對故鄉的意味了。
綜上所述,無論是從時間的角度、地點的角度、空間的角度,還是從句式的角度、意境的角度、背景的角度和作者的角度,把“向”理解為“面對”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不單是這個字,對詩句中詞語的理解與探究都應該與詩歌的意境、上下詩句的關系和修辭、詩作的背景和作者的目的結合起來。)
“青冢有情猶識路,平沙無處可招魂”,這幅有名的寫昭君的對聯也算是對“獨留青冢向黃昏”中“向”最好的注解了。
★作者簡介:劉家錄,河南省淅川縣第二高級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