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類的傳播媒介技術經歷了口語傳播、文字與印刷傳播和電子傳播三個階段。新的媒介技術對社會關系產生重要的影響,而社會發展的自有邏輯也界定了一個時期主要的媒介形態,媒介技術與社會之間在互動中發展。互聯網的興起極大地改變了社會中的權力結構,但仍未根本地消除傳播中的階級差別。傳播技術作為一種兼有硬件和軟件性質的制度,其創新的動力源于社會又對社會有著極大的影響,傳播技術與社會之間的建構是一個雙向的關系,兩者互為因果,并行前進,這種相互建構的過程在未來新的傳播技術背景下將持續存在。
關鍵詞:傳播技術革新社會建構互聯網
引言
媒介技術與社會發展之間的互動關系一直就是哲學家和傳播學家所關注的問題。在這里首先要對所涉及的兩個概念進行界定,從而為探討其互動關系奠定基礎。
技術是人所利用的從物質和組織意義上提高行動效率的整體手段。①技術史家認為,人類經歷了三次技術浪潮,即農業革命、工業革命和信息革命,②而與此相對應的是傳播技術也經歷了相應的口語傳播媒介、文字與印刷傳播媒介和電子傳播媒介三個發展階段,第三個階段可以進一步細分為廣播、電視和網絡的三級跳躍式發展。從新制度經濟學的角度來看,技術形態本身一旦進入社會化過程就成為制度的一部分,換句話說,技術不僅僅代表了一定時期各類生產水平的總和,同時也成為社會制度本身的一個部分,這一觀點為傳播研究者研究技術提供了新的視角。
傳播技術本身就是一種媒介,麥克盧漢認為媒介的核心就是技術,因為新的技術形式幾乎就界定了人與人之間互動的形式以及內容。湯普森看到的是“新的技術媒介(卻)使得新的社會互動成為可能,它改變或消解了舊的互動形式,為行為和互動創造了新的焦點和場所,因而也就重新建構了作為其中一部分的現存的社會關系,以及體制和機構”。③
我們在這里要提的問題是,在每個不同社會形態出現的技術形式有沒有其自身的邏輯?技術的進化除了生產力的發展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因素在背后起作用?換句話說,是技術單純地影響著社會中的其他關系,還是兩者之間本身就有一種互動關系存在?要回答上述問題,需要我們利用一種技術發展史的視角,來正本清源,理清技術與社會之間的關系。
口語傳播到文字傳播到印刷傳播
人類誕生之初,部落內的傳播主要靠口頭交流進行。傳播的方式受到技術的巨大制約,沒有文字作為傳播媒介,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受到時間和空間的限制,社會維持在較小的規模。媒介技術的進化改變了傳播形式,進而影響到社會各階級及其權力關系。部落人學會識字后,他就從部落中解放出來,成為文明的個體,一個與其他文明具有相同的態度、習慣和權力的人。拼音字母意味著權力,字母文字代表著知識和復雜的技能,部落人在獲得這些能力后,就不再臣服原有的傳統和儀式,部落中的階級關系就會隨之發生改變,部落由此從內而外地瓦解。④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中將權力定義為“知識造就的支配能力”⑤,在人類由部落向階級社會過渡時期,文字就成為知識的直接載體。文字這種技術形式類似于規范,規定了或者說選拔了社會的知識精英階層,從而也間接地界定了社會的權力關系。
從農業社會到工業社會的過渡意味著口語以及以初級文字傳播為主導的模式轉向了印刷傳播模式,從小眾傳播轉向了大眾傳播。生產技術的創新促進了傳播方式的升級,15世紀中葉興起的活字印刷術為書籍、雜志,特別是報紙的廣泛印行提供了必要的手段——活字印刷,從而導致了西歐中世紀的最終消亡。
印刷術的最大功能在于使得以前轉瞬即逝,且受到傳播時空極大限制的口頭交流得以穩定化,文明成果的保存得以批量化,這是對知識精英階層的一種解構,知識從少數壟斷者的手中開始向社會階層的下游傳播,對集權結構產生了一種消解。另外,傳播技術的發展也提高了社會組織的融合程度。“傳播技術可以四處傳播信息,也使我們能夠進行更廣泛更迅捷的討論。同時,這些機制很明顯使得解釋生活和對實際情況作出合理判斷的被組織起來的智能得到提高。”⑥到了資本主義階段,西歐的城鎮出現了各類沙龍和小酒館,從中孕育出哈貝馬斯所說的公共領域,而這些中觀領域的出現則進一步推進了社會力量的多元化,促進了集權制的解體,高度等級化的人際關系慢慢向扁平化方向發展,社會結構開始發生變化。傳播技術的進步突破了時空的束縛,弱化了集權力量對人們時間和空間的管理能力,從而加強了人與人之間、群體與群體之間、社區與社區之間的互動,使人類社會最終成為一個有機體,至少可以說,到資本主義階段,社會的整合程度有了極大的提高,傳播技術在其中充當的是社會的黏合劑,把社會各個階層和角色進行了整合,至少在溝通上達到了比較平衡的狀態。
如果僅從技術創造的新的傳播形式來探討技術對于社會構建的作用,技術仍然是和社會剝離的,它作為一種自變量,影響著社會交往的范圍和形式,從而影響著社會中各種力量和角色的身份演變,并對社會建構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在西方社會的擴張過程中,印刷術產生了第一種整齊劃一的、可重復生產的商品。活字印刷是后來一切工業開發的原型和范例。印刷術導致可復制的文化生產模式,塑造出了西方社會的機械文化。在麥克盧漢看來,文化的大規模復制方式,使得這種文化的向外擴張成為可能,在他那里我們仍然看不到社會發展自有的邏輯對傳播技術形式的限定作用。
印刷媒介與電子媒介的共存
誠如麥克盧漢所說——“媒介即訊息”,新的媒介技術將改變人類自身及其生存的社會結構,人類從印刷媒介進入電子媒介階段是以電子傳播術的應用為前提的,19世紀的電報和電話、20世紀的廣播和電視以及20世紀末的國際互聯網,都使信息及時、全面的傳播成為可能,也極大地改變了社會關系。
電子媒體意味著時間和空間在新的媒介形式下得以重構。在電子世界里,傳統的空間和時間觀被完全廢除。傳統社會形態下等級制的印刷文化被掃到一邊,傳統社會中存在的基石受到了巨大的沖擊,而同時印刷文化中注重個人主義的特點也隨著電子媒體建構大眾共識的努力被消解。印刷媒體還未完全解構的那種等級制開始加速消亡,信息的無時無處不在、無遠弗屆的特點進一步打破了知識精英對印刷信息的壟斷,處于社會階梯下層的人開始有了借助知識沿著社會階梯上升的可能。在傳統的時空結構中,社會被分層,對于知識的不同掌握在很大程度上界定了個人在社會中的地位,而當作為這種關系的依附體的傳統時空結構消解以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必然會得到重構。身處此情此景,麥克盧漢認為人類即將進入一個根除了社會差異的大同世界——“地球村”。⑦
麥克盧漢沒有注意到的是,在新的電子傳媒來臨之前,人和人本來就已經不平等了,這是無法通過一種技術媒介就能彌合的,也就是說,電子傳媒沒有把社會變成人人平等的“地球村”,而是貧富差距、階級差距依舊存在的“全球都市”。
電子傳媒時期的三級跳
電子傳媒經歷了廣播到電視再到互聯網的三個發展階段,在大眾傳播和大眾社會之間的關系越來越密切的時候,傳媒逐漸成為重要的社會制度。威廉姆斯認為無線電和電視廣播作為一種新的強有力的社會整合與控制形式,其重要用途與社會、商業,有時甚至是政治上的操縱息息相關。⑧
自從20世紀90年代因特網在全球開始普及以來,其互聯互通的特性對于傳統媒體的沖擊和影響日益顯現。在互聯網的傳播模式下,社會被網絡化。網絡分散了主體,主體“被多重化和去中心化”而在時間和空間上脫離了原位⑨。傳統媒體下,媒介從業人員的傳播主導作用在技術的沖擊下被解構,因特網的網狀結構使得網點中的每一個個體都可以成為傳播的主體,這種技術上的網絡化對電子傳媒還未完全消解的權力結構進行了沖擊,人人都成了傳播者和受傳者,似乎傳播的民主化在久違以后終于到來。但實際上,網絡上用戶的發布權只不過是一種操作權,傳播的控制結構并沒有發生重大變化,人們擁有的只不過是許多前所未有的選擇與發表的虛擬自由。⑩技術的發展給社會中的公民帶來的是參與的自由,公民在傳播中有了起點上的公平,然而我們仍然要看到這種虛擬的公平在現實生活中的局限性。汪丁丁說:“互聯網提供了實現更廣泛的交往自由的技術手段,但是與‘知識的民主’一樣,從技術手段里面不會自動生長出現實的交往自由。”{11}一個時期的傳播技術并不完全遵循進化論的模式,它需要和當時的社會情境匹配才能夠最終為社會所采納。
在互聯網技術模式下,個人對于網絡信息控制的力量大大增加,人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把海量的信息進行篩選,這樣可以只接觸他們所愿意接觸的信息。在傳統傳播模式下,公民可以接觸到自己不太愿意看到的或聽到的信息,這樣會讓他們知道在自己關注的事情之外還有其他的問題,一個異質的社會才能夠很好地處理社會問題。{12}互聯網模式下的網絡化存在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使得重要議題瑣碎化來消解公民對公共議題的關注,從而降低其參與民主決策的能力。因此,各種媒介對社會的建構源自其提供的對人獲得和發布信息的各種能力,但是即便是因特網這種大大提高大眾參與信息傳播能力的媒介技術也難免有其自身的缺陷。它并不能必然地帶來民主大同,社會力量以其自身邏輯反向建構著傳播技術,兩者之間的互動最終影響著傳播者和傳播技術以及社會結構之間的最后形態。
結語
從前面的討論中,我們看到傳播技術從口頭到文字、印刷再到電子這一過程涉及各種復雜的因素互動,并非簡單地由新代舊的技術進化論式線性擴張。新傳播技術的社會應用不僅取決于其時具體的生產力水平,更有政治和經濟方面的因素,比如階級力量的推動和具體的經濟政策。在這一過程中,技術本身也是與社會之間進行著互相的協調與建構。為了維持公共的社會生活,傳播媒介很大程度上起著形成社會現實、控制社會常態的作用;同時,它們也提供各種標準、模式和規范。傳播媒介和社會文化模式之間并非單向的影響與被影響的關系,兩者更多的是相互構建、互為因果。當今的社會模式是通過各種媒介技術來實現的,同時它也借助媒體來完成對社會形象和社會記憶的控制。技術的日新月異將在人們的知識方式和信息來源方面引起一場變革,這自然會影響到整個社會觀念的調整。技術作為一種既具有硬件性質又具有軟件性質的制度,其創新的動力孕育社會又對社會有著極大的影響,技術與社會之間的建構是一個雙向的關系,兩者互為補充,并行前進,這種相互構建的過程在未來的新的傳播技術背景下將持續存在。
注釋:
①陳衛星:《新媒體的傳播學反思》,傳媒學術網,http://academic.mediachina.net/article.php?id=3947,2009-03-03。
②阿爾文·托夫勒著、黃明堅譯:《第三次浪潮》,中信出版社,2006年版。
③Thompson.J,Ideology and Modern Culture,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0,P227~228.
④⑦馬歇爾·麥克盧漢著、何道寬譯:《理解媒介》,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
⑤米歇爾·福柯著:《規訓與懲罰》,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
⑥查爾斯·霍頓·庫利?眼美?演著、包凡一、王源譯:《人類本性與社會秩序》,北京:華夏出版社?熏2000年版。
⑧Williams Raymond,Television:Technology and cultural form,London:Wm Collins & Co.Ltd,1974,P22.
⑨⑩馬克·波斯特?眼美?演著、范靜嘩譯:《第二媒介時代》,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11}汪丁丁著:《自由人的自由聯合》,南寧:鷺江出版社,2000年版。
{12}桑斯坦?眼美?演著、黃維明譯:《網絡共和國——網絡社會中的民主問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9月版。
參考文獻:
1.哈羅德·伊尼斯著,何道寬譯:《傳播的偏向》,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2.羅爾斯著,何懷宏譯:《正義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
3.張詠華:《媒介分析:傳播技術神話的解讀》,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為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博士生)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