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個文學活動系統中,“人”是以作家或讀者的身份存在的,也就是我們提到的創作主體和接受主體。綜觀文學理論的發展流程,呈現出作家中心、文本中心到讀者中心的范式轉換,總體上愈來愈遠離創作主體。筆者想指出的是,文論范式的轉換并非對作者重要性的抹殺。依照一般邏輯,創作主體是文學發生的首要環節,作為生命的主體,文學創作者不僅僅是世界的闡釋者或模仿者,更是精神世界與情感世界的創造者和探索者,任何時候都理所應當備受重視。然而,在時代造就的尷尬面前,我們不得不重新面對創作主體的建構問題。作家必須從被動的“他律”中解脫出來,去追尋真正生命的自由,從而建構新時代的文學“天才”。
天才創作主體生成的有機性
我們注意到,無論是艾布拉姆斯的世界、作品、作家、讀者四要素,還是后來葉維廉、劉若愚等在此基礎上的發展,甚或是泰納的三點論,文學活動都是作為有機系統存在的。創作主體是這一復雜系統的有機組成部分,論及文學創作主體必須首先論及世界。僵化機械的世界只能是造就專制的苦痛,它甚至容不得自由組合,更談不上如植物般的成長。只有維持世界的生命意義,才會有天才作家主體性的高揚。
反觀浪漫主義的各個階段,古希臘羅馬時期,人與自然一體,人是世界有機的構成成分,世界是一個活生生的世界,它制約著人的行動,卻又使他們的思想不受絲毫羈絆,可以發揮自身的主觀能動性,創造出與人同形同性的神。在中世紀,教會在一定程度上曾促成了文學的發展,之后就成了文學發展最大的禁錮。它把世界納入一個僵化的軌道,從行為直至思想上對民眾愚化的結果是將世界推向壓抑,失去生機,專制體制使文學創作主體難以正常生成。世界失去生命的時候,文學也宣告陷入停頓。文學要發展就需要創作主體的生成,文藝復興的過程也是一個向生命主體復歸的過程。人們一步步認識到禁錮的弊端而后將其打破,復歸主體,成為有生命的發光體,回復創造本性。個性解放和人本主義重新找回了肉體上的自由,理性主義的倡導則表明了更深層次的精神解放的思考,最終的浪漫主義繁榮、眾多天才作家的涌現證明一個有生命的世界成功的復歸,創作主體實現了真正的解放,大批天才詩人生成,文化的轉型在世界轉型的基礎上成功實現。所不同的是,復歸后的世界更加進步,文化也更發達。
天才的生成是世界適宜創作主體生成的一個標志。約瑟夫·艾狄生在其《旁觀者》中曾對天才進行了如下的兩類劃分,一類是生就的天才,“他們無需藝術或學問的輔助,僅憑純粹的天生才能就創造出使他們那個時代愉悅、使子孫后代驚詫的作品”①;另一類是后天的人才,“指那些根據規則而成長,并使自己偉大的天賦服從于藝術的修正和限制的人”②。前者如荷馬、品達和莎士比亞等,后者如維吉爾和塔利、彌爾頓等。他用有機體的理論把這些作家比喻為植物。需要注意的是有機體理論下的天才劃分有一個環境前提,即“同樣是適宜氣候下的肥沃土壤”③。這里“土壤”就是指的世界或社會,天才的生成依賴社會環境的適宜。
消費時代的文學尷尬
當消費與市場滲入世界的各個角落,它所引發的物欲浮躁將波及方方面面,人不再是純粹的自然人,創作也不再是純粹的創作,幾乎所有人都帶上了前所未有的生存目的性和物欲享受性。精神讓位于物質,創作主體日益喪失其精神生命,在他誕生的那天就注定了精神養料的不足,就開始感受過多的物質營養和過少的精神氛圍。天才的軀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受到了更好的呵護,天才的頭腦卻喪失了精神之源。后天的成長也是如此,產業化的滲透使人才制造規模化、目的化,人才培育機構機械地用同一個模版塑造著類型一致的人才,人成為機械的制造,更多的也只是學會機械的模仿,他們被修剪一新,并且成為固有的成型。在物質面前,現代人比任何一個時代的人都要中規中矩,產業化的千篇一律成為扼殺天才的利器。
在消費文化的誘惑下,眾多學者趨之若鶩,消費成為不折不扣的熱點,越來越多的人拋離了文學轉而上了文化的康莊大道。數不清的論調反復述說著消費社會的到來,甚而鼓吹它將會把全人類帶入一個消費狂歡的時代,整個世界似乎必將成為一個以消費為中心的產業工廠。理性因為是理性而敗下陣來,世界被一種消費的躁動所籠罩。機械的復制使文學也成為商品,更多的人把嶄新的大部頭精裝名著齊整地擺放在書房客廳的書柜里,卻只是讓其作為高雅的時尚而存在,反是那些炒爆的影視形象大肆占據了人們的頭腦。有識之士痛心疾首地指出,影視作品的文學性、內涵性的弱化正在為消費誘惑所遮蔽,觀眾所享受到的僅僅是畫面的浮華。消費浮躁、文化浮躁正日益成為社會的流弊,嚴重影響到文學創作主體的生成。人們現今已經很少再提及馬克思的“異化”,但是現實卻正在切切實實被一種浮躁異化了。社會成為一個消費欲望所驅動的世界,在消費社會這個美麗泡沫的掩蓋下,時代成為一個機械消費的時代,文學因追隨消費走向了單行道,廣闊的、多元的文化氛圍面臨缺損,有生命的世界正經歷著腦死亡,向物的世界轉化。
文學創作主體的成長在機械的消費意識蔓延的條件下產生扭曲,這種心靈的扭曲驅使他和傳統決裂,個人的主體性喪失,生命主體的成長成為一種僵化的過程。“天才”竟也不過成了產業化條件下消費誘惑的產物,“天才”創造的是高銷售排行,創造的是高收入和高知名度以及此后的高名人效應,除此之外,竟至一無所有。“天才”不過是曇花一現的人造明星。他僵化地服從消費的擺布,不過是消費社會培育出來的觀賞品罷了。于是我們才驚訝地發現,消費時代條件下我們正經歷著天才缺失的文學尷尬。
復歸和諧,建構新時代的文學天才
天才的生成有賴有機世界的復歸。這里指的有機世界是不同于以往的更高級的精神文化氛圍協調、和諧發展的世界。文學創作主要存在于人的精神領域,有其相對的獨立性。作為天才作家需要觸景、觸物生情,只有外在世界能夠觸發其內在情感世界的跌宕,在極度的感情洶涌之下或激烈的思想交鋒過后,一種強烈的、急于表達的欲念才能噴薄而出。天才創作主體的創作實質是其自身情感乃至思想的終極勝利。這種勝利是“燈光”的投射,是建立在充足的外界能量補充的基礎之上的。按有機哲學的論調,是天才這株植物體從肥沃的土壤中吸收了足夠養料之后的萌發,是處于適宜環境中的植物成長為枝繁葉茂的表現。
我們呼喚的有機世界又是和諧的世界。要復歸有生命的世界,就不能使文學創作附上更多物質的色彩。要保持精神物質兩種生產的協調,一旦精神生產和物質生產之間的界限被打破,精神生產物質化,使天才作家也同時成為勞動工人的角色,天才的生成勢必為物欲導向所壓制。一旦物欲代替了和諧,當創作主體不再去考慮自然、不再去考慮身處的周圍世界,一個異化的、非我的時代就會宣告來臨。喪失了主體性的作家也必然喪失其作品內在的主體性,成為一種經濟領域的交換價值。我們也就無法再去論及天才的生成。
我們要建立的應當是適合人全面發展的世界,人是有限的自然存在物,又是有理性的存在,自由和全面發展不是要突破自然,超然于世,而是要實現向自然、社會、自身的復歸。人通過本質力量的對象化占有對象,這種對象化本身就是一種和諧追求,它創造出“同人的本質和自然界的本質的全部豐富性相適應的人的感覺”④。天才的建構要求創作主體能作出自覺地追求選擇并能使自己的作品真正成為自身本質力量的確證。
人要在社會關系中得到自我確認,作家要借助作品以確證自身。這都需要在有生命的世界中進行。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文學主體才可以以自覺的表現來適應社會的規律性,達到與社會的和諧。這種自覺性的追求將使作家竭力融于社會并竭力推動社會的進步,力圖沿著與社會和諧的軌跡前進,在社會進步中體味生活、享受生活。去維護社會的本質,也即是維護自己的本質、自己的生活。這種對和諧的自覺使作家在面對現實時最終成為一種借創作以影響社會的沖動。它不是破壞,而是自覺地生成和諧社會聯系,這樣,文學天才生成生長的大環境必將逐步形成。
文學天才的建構,從根本上說是要達到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的和諧。有生命的世界才適于文學天才的生成,要努力營造適合人全面發展的氛圍,使人具有作為人的本質的全部豐富性,從而具備豐富的全面而深刻的感
覺。總之,適合人全面發展的時代才是產生天才的時代,每一個人都應該為營造這樣的世界而努力。
注釋:
①②③拉曼·塞爾登[英]著,劉向愚、陳永國等譯:《文學批評理論:從柏拉圖到現在》,北京大學出版社。
④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單行本)》,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作者單位:梁曉輝,衡水學院中文系;郭曉暉,衡水廣播電視大學教學處)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