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山寨文化是一種發自民間的、通過模仿正統文化而挑戰主流文化的一種新型文化形式,山寨文化的歷史久遠,從過去的山寨政權、山寨歷史、山寨文學到當今的“惡搞”綿延不絕。其基本特征是挑戰性、“仿”“造”性和平民化。第二媒介時代“擬仿文化”、名利驅動、符號化消費需求是山寨文化盛行的原因。山寨文化利弊互現,某種山寨文化的前途是或主流化、或被剿滅,但山寨文化現象將與人類發展史共存。
關鍵詞:山寨山寨產業山寨文化挑戰性狂歡
2008年年末,“山寨”一詞隨著山寨春晚的火爆逐漸進入大眾視野,“山寨”被評為2008網絡十大流行語之一。什么是“山寨”?人們往往在含義不統一的情況下使用這些詞匯,對于山寨文化現象的評價也褒貶不一,有必要對這些問題進行進一步探討。
山寨文化溯源
山寨亦作“山砦”,本意是筑有柵欄等防守工事的山莊;綠林好漢所占的山中營寨;現在多指中國南部山區部分少數民族聚居的村落。現在意義上的“山寨”源于香港“山寨廠”一詞中。設在1997年到期的租借地新界的工廠因不能得到港英政府的長期產權保障,多半簡陋和雜亂無章,被香港人稱為“山寨廠”。①上個世紀80年代以后,這些山寨廠移師廣東。“山寨”一詞被公眾所熟知是因為山寨手機現象。山寨手機是指遍布廣東的山寨廠生產的無正規牌照的雜牌手機,就像綠林好漢占山為王的山寨一樣不被官方管轄,有和正規品牌“分庭抗禮”的味道,并且以自己非正統的身份為榮。
“山寨”一詞代表一種由民間IT力量發起的產業現象,涉及的產品除手機外,還有IT行業的MP3、游戲機、數碼相機、鼠標、鍵盤等。山寨的意義也逐漸泛化,迅速成為一切模仿、翻版、仿真的代名詞,出現了山寨飲料、山寨服裝、山寨藥品等。這些所謂的山寨“產品”已經沒有了山寨手機的創新,純粹變成了使用障眼法的盜版假冒產品。傳媒文化領域的山寨現象更是層出不窮,山寨電影、山寨電視、山寨唱片、山寨動漫、山寨報紙和山寨明星等。山寨版模仿原版的水平參差不齊,卻讓“山寨”一詞迅速躥紅,“太山寨了”、“今天你山寨了嗎?”之類的用法已出現在日常用語中。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也對山寨文化進行了報道。
山寨文化是指在大眾傳播文化領域非主流的、非正統的、非意識形態的文化,是一種發自民間的、通過模仿正統文化而挑戰主流文化的一種新型文化形式,其基本內核是創造性地模仿、挑戰正統、超越原版的敢作敢為的山寨精神。這種山寨文化頗有一點俠文化的風骨,像俠士那樣嘯聚山寨,“以武犯禁”,公然與當權者叫板,通過反權威、反壟斷、反精英追求物質和精神自由。只不過山寨文化精神還沒有達到“肆意陳欲”、行俠仗義、快意恩仇的程度。歷朝歷代以農民起義為代表的山寨政權轟轟烈烈輪番上演,挑戰正統政權,成為最典型的山寨文化。與嚴肅的正統文學、雅文學相對而言,通俗文學是正宗的山寨文學形式。從唐傳奇、宋話本開始,到明清章回小說、晚清譴責小說、張恨水、程小青、李壽民的武俠小說,再到金庸、古龍、瓊瑤的武俠、言情小說,以及網絡文學均屬山寨文學之列。它們剛開始游走于正統文學的邊緣,隨著讀者群的擴大,又被改編為電影電視劇,逐漸被大眾廣為接受。中國古典小說《紅樓夢》等四大名著在當年也是山寨文學,只不過后來逐漸被主流化了。甚至連改編的電視劇《紅樓夢》也有了山寨版。此外,香港的無厘頭電影、娛樂化新聞、網絡符號經濟、網絡媒介事件,乃至近年流行的“惡搞”現象實質上都屬于山寨文化的范疇。
作為山寨文化精髓的山寨精神主要體現于社會強勢群體與弱勢群體之間的關系中,在朝政權與在野政權、正史與野史、正統文學和通俗文學、大眾傳媒領域里的名人與普通人、名牌產品和普通產品之間的博弈是產生山寨文化的沃土。弱勢群體不甘于自己的被動地位,以強勢群體中的偶像為榜樣、憑借自己創造性的努力向他們發起挑戰。因此,山寨文化古已有之,只不過到現在才被概括為“山寨文化”而已。
山寨文化的特征
挑戰性。網民老孟貼出“向央視春晚叫板,給全國人民拜年”的標語,開通了CCSTV“中國山寨電視”網站,和中央電視臺的臺標(CCTV)只有一個字母之差,隨時向網友報道晚會的最新進展情況。山寨春晚雖然沒能如期在除夕夜和網民見面,只是把1月22日的彩排錄像放在了澳亞衛視的網頁上,但是沖擊波不小,山寨春晚甚至也被“山寨”了,湖南網友操辦“醬油春晚”叫板“山寨春晚”。其實,在1983年中央電視臺春節晚會開播不久,各省、市電視臺紛紛模仿中央電視臺舉辦春節聯歡晚會,和現在的山寨春晚沒有本質上的不同。只不過沒有網絡直播,更沒有挑戰的勇氣和中央電視臺叫板,而是自動避讓央視春晚播出的黃金時間。正因為如此,老孟的山寨春晚才廣受關注。
“仿”“造”性。山寨文化的本質首先是文化產品、文化現象的一種模仿、嫁接或借鑒。從IT行業的手機、MP3、游戲機、數碼相機、鼠標、鍵盤到文化領域中的山寨電影、山寨電視、山寨唱片、山寨動漫、山寨報紙和山寨明星,無一不大打上了模仿的印記。有人因此把山寨文化簡單地等同于盜版文化、侵權文化②,其實是不準確的。山寨產品不完全是盜版、仿冒品,而是“仿”“造”品,具有一定的創造性。
平民化或草根化。香港的山寨廠陸續轉移到珠江三角洲,成為拉動大陸經濟的火車頭。山寨廠是在知識產權、借貸權等基本制度沒有保證的情況下,通過縮小企業組織規模,擴大產業聚集程度,將長期利益分化為密集的短期利益,降低對制度的依賴,自發地實現了工業化。山寨春晚的主創者老孟是來自四川的“北漂”,所有演員均為自愿參加,無報酬。來自四川阿壩茂縣震區的27位農民穿著社會上捐贈的羌族服飾,帶著從地震廢墟里刨出來的樂器,借路費趕來參與山寨春晚。新華網《“山寨春晚”沖擊波》對它的評價是:“平民氣息濃厚,像一次普通百姓嘉年華。”
山寨文化盛行的原因
時代背景。在馬克·波斯特所說的“第二媒介時代”,技術已經到了蔑視政府權力的地步。第二媒介時代的文化是“擬仿文化”,媒介對文化的影響程度很深。虛擬現實“將人置于另類世界”——擬態環境(沃爾特·李普曼),語言本身變成了重構的現實,進一步影響著現實的消費方式。山寨文化中的模仿只不過是擬仿文化的非主流的一個方面。這種擬仿首先體現在“雙向的去中心化的交流”網絡社區里,網民擁有了一個全新的空間來發表言論,宣泄情感,往日被淹沒在精英陰影下的“草根”大眾可以對原來被精英控制的文化霸權發起挑戰,山寨文化的新形式——惡搞和山寨春晚應運而生。山寨手機的出現,不過是把網絡虛擬世界里的惡搞搬到了現實世界中,超越了精神娛樂的層次,從娛樂狂歡發展到了現實挑戰,直接制造了經濟“神話”。
名利驅動。山寨文化最容易出現在暴利的壟斷行業。山寨現象火爆的最根本原因還是這些行業存在較大的利潤空間。同樣功能的手機,“山寨機”與正規品牌機的價差高達800至1000元。即使去掉正規品牌的宣傳、政府稅賦、技術研發、渠道維護等費用支出,其利潤空間較之電腦、液晶電視等行業也大得多。明星廣告這一暴利行業讓人趨之若鶩,不像山寨手機那樣頭頂上高懸著知識產權的達摩克里斯之劍,使用山寨明星幾乎毫無法律問題。人們對于做廣告的真正明星都無可奈何,何況是山寨明星?在當今的消費社會里,廣告其實是超越真偽的,只不過是一種觀點的簡單重復③,沒有人追問為什么。即使所代言的廣告產品出了問題他們也沒有任何損失,損失的只有觀眾的感覺。而被欺騙的感覺是不能得到法律保護的,沒有人能夠起訴他們使用山寨明星。
符號化消費需求。山寨手機之所以風行一時,是因為存在著消費市場。人們使用手機也不僅僅是為了通信聯絡,而在于享受其各種娛樂功能,況且付出的代價卻是相對很低的。山寨機的質量不那么可靠,售后服務也難以保證,但是用壞了拋棄掉也不可惜,還可以買部新的換換口味。更重要的是人們想要購買的不是山寨手機這個“物”本身,而是“山寨”這個符號,它是流行、時尚的標志。不僅如此,購買、使用山寨機還可以契合內心深處的狂歡欲望,像狂歡節上給小丑加冕、脫冕一樣(M.M.巴赫金),把名牌手機拉下馬,把山寨手機扶上去。人們發現自己居然有顛倒乾坤、翻云覆雨的能量和權力,居然有這么好的機會可以把自己抬高到國王的位置,也可以把國王降低到自己的水平,抹平了世間的一切等級和秩序,因而獲得暫時的精神解放和心靈的自由。和狂歡節的參與者一樣,作為山寨春晚看客的蕓蕓眾生也能在符號化的儀式消費中達到物我兩忘的境地。如前所述,山寨春晚與以往地方電視臺舉辦的春晚并沒有本質區別,甚至沒有電視臺參與。但是人們這次熱切期盼山寨春晚,與其說是要欣賞一臺晚會,不如說是在享受央視春晚被挑戰的快樂,在見證、消費著博弈雙方加冕、脫冕的過程,至于結果怎樣,并不重要。惡搞似乎在此基礎上更進了一步,在狂歡的同時,它還在告訴人們什么才是真正的值得欣賞的原版、正版。在這場前所未有的狂歡中,人們擺脫了物的羈絆和精神的枷鎖,滿足了自己的終極需求。此時不山寨,更待何時?
山寨文化評價
山寨制造是工業化的一個重要發展階段。60年前,“MADE IN JAPAN”被認為是廉價貨和粗制濫造的代表。而到了20世紀七八十年代,日本廠商洗心革面,經過一代人的努力,使得日本成為世界第一的電子產品大國。④正是香港當年的沒有規模、缺乏設備,更談不上管理的山寨廠,見證了香港人的成長、掙扎生存,從無到有,使香港實現了從商貿城市向工業城市轉型,“山寨”因此成了自豪的港人勤奮、拼搏和求變精神的代名詞。
這些山寨廠陸續轉移到珠江三角洲以后,成為拉動大陸經濟的火車頭。無論順德模式、東莞模式,還是長三角的蘇南模式和溫州模式都是從山寨廠開始的。因此,從全世界的生產大國的發展軌跡來看,中國制造的山寨階段,是難以避免、難以回避的,關鍵在于在模仿中超越,最終拋棄模仿,實現創新。
山寨文化是對暴利、壟斷行業的一種沖擊,乃至懲罰。在沒有現實途徑消除不公平競爭的情況下,讓人們看到了解決問題的一絲曙光。大眾傳媒領域里的山寨現象是世界娛樂化狂潮的一部分,可以起到美國沖突論的代表L.A.科瑟爾提出的社會安全閥的作用,就像早期社會和現代社會中一切有助于緩和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以及各階層間緊張關系、消除人們平時緊張情緒的共同性的娛樂活動等一樣,山寨文化給人們提供了一種另類娛樂的方式和舞臺,是排解郁悶、化解社會沖突的緩沖劑。
當然,山寨文化的弊端也不容忽視。它是在顛覆現有制度和秩序的情況下實現的,不可能不對現實的經濟造成一定的破壞。山寨手機擠壓了國產正規品牌的生存空間,侵犯了知識產權,以另一種不公平競爭替代原來的不公平競爭,造成了惡幣驅逐良幣,可以說是以毒攻毒的行為,其殺傷力也是客觀存在的。
如同山寨政權的命運一樣,一種山寨現象要么通過創新實現主流化,要么像所謂的“山寨產品”一樣被剿滅。不過,山寨文化會和整個人類相始終的,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山寨文化是人類進步的動力和源泉。
注釋:
①侯梅新:《山寨精神,就是平民精神》,南方報業網,2008-12-23。http://opinion.nfdaily.cn/content/2008-12/23/content_4788369.htm
②束學山:《“山寨文化”是哪門子“文化”值得深思》,武漢綜合新聞網,2008-12-05。
③讓·波德里亞?眼法?演:《消費社會》,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96頁。
④陸新之:《企業過冬想尋求突破應借鑒山寨精神》,《經濟管理文摘》,2008(20)。
參考文獻:
1.周志強:《“山寨文化”中的消費想象》,《人民論壇》,《政論雙周刊》,第38頁。
2.《新華視點:“山寨春晚”沖擊波》,新華網,2009-01-30。http://news.xinhuanet.com/newscenter/2009-01/30/content_10737171_1.htm
3.馬克·波斯特?眼美?演著,范靜嘩譯:《第二媒介時代》,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08級新聞學博士生、紹興文理學院人文學院講師)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