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Young2000年發表的一篇論文激起國內外學術界關于中國國內市場一體化趨勢的激烈爭論,因此,近年來地方保護以及由此引起的市場分割引起了學者們的格外關注,經濟學家在中國國內市場分割的程度和趨勢、表現形式、研究方法、成因及其治理等方面已經做了大量研究。本文擬對當前的研究成果作一梳理,并提出下一步值得研究的方向。
關鍵詞:地方保護 市場分割 價格法
地方市場分割是中國從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軌過程中的產物,主要體現為地方政府為了保護和維持當地利益而割裂與其他地區經濟聯系的行為。國內各地方政府為了本地的利益,通過行政管制手段,限制外地資源進入本地市場或本地資源流向外地(銀溫泉、才宛如,2001)。地方保護以及由此引起的市場分割是一種人為的資源扭曲,不利于全國資源的最優配置和國內整體經濟的快速發展。因此,圍繞市場分割的程度、成因及其治理等相關問題的研究具有重大現實意義。
一、改革開放以后國內市場分割的程度和趨勢
自從Young(2000)的研究以來,中國國內市場是趨于整合還是趨于分割一直是一個研究熱點,很多學者都參與了這場爭論。Young(2000)對中國改革開放之后的地區產業結構趨勢和地區保護主義影響進行了研究。最后的結論是,中國的地方政府為了鞏固既得利益,違背了資源配置的規律,人為地扭曲了地方經濟,而原有的扭曲又造成了進一步的扭曲,最終改革非但沒有促進國內市場的整合,反而加劇了區域市場的分割。與Young的結論相對應,法國經濟學家Poncet發現,1997年中國國內省際問貿易商品平均關稅超過了同期歐盟成員之間的關稅,并且,中國消費者購買各自所屬省份自制產品的數量是其他省產品的21倍。Poncet得出的結論支持了Young關于中國國內市場分割正在加劇的觀點。
而國內大多數文獻的發現是,中國的確存在著較為嚴重的市場分割和地方保護主義。但是從趨勢上來看,中國的國內市場正在日益走向整合(Naughton,1999;白重恩等,2004;李善同等,2004;Fan and Wei,2006;桂琦寒等,2006;趙奇偉等,2009),這些證據挑戰了Young(2000)和Poncet(2002)有關中國國內市場分割正在加劇的觀點。
為什么不同經濟學家對中國國內市場分割的變化趨勢會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本文認為主要原因可能在于:一方面,由于國內市場分割程度的經驗研究需要有反映各省之間經濟往來聯系的數據,而這方面的數據一般是根據需要估計或根本獲取不到,導致不同研究的數據來源和估計不同,從而對這些問題的研究結論電大相徑庭。另一方面,地方保護程度難以直接度量,因為地方保護并非采取對跨地區貿易征收關稅或者發放許可證的形式,而更多采用的是隱性壁壘的形式。而隱性壁壘程度的測量更沒有統一和固定標準,這也可能導致不同經濟學家的結論相差甚遠。
二、國內市場分割的成因
市場分割的成因大體分兩類:—類是由于交通運輸、商品特性(易腐)等而形成的自然分割:另一類是由于各種形式的地方保護主義而形成的市場分割。目前學術界對市場分割成因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地方保護主義。關于地方保護主義的根源,不同的學者看法不同。
林毅夫和劉培林(2003)的看法是,中國目前的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改革開放前的趕超戰略的后果。在計劃體制下,中央政府曾保護實施趕超戰略的企業免于國際競爭的影響,在改革后的分權體制下,這種保護則演變為各省保護當地企業免于國際和國內其他省份競爭的行為。Young(2000)認為地區性保護政策是地區差距拉大的關鍵,因為地區性的市場保護會使本地企業的資源配置狀況偏離本地的比較優勢。但是,地區市場分割和保護政策本身也是一個內生的結果,地區分割政策是發展戰略作用之下形成的。陸銘、陳釗和嚴冀(2004)認為,改革以來財政的分權和地方政府的發展戰略是導致地方保護主義的深層次原因。
上述研究的相同之處在于,都認為地方保護與當地政府的發展戰略有關。其他學者則從地方政府傾向于保護當地經濟利益的角度展開研究。白重恩等人(2004)認為,地方政府能夠通過建立跨地區競爭壁壘獲得利益,因此傾向于保護國有企業和高利稅率的企業,于是他們用國有企業和高利稅率企業的比重來衡量地方保護的力度。Poncet(2005)則依據地方政府追逐經濟效益最大化、尋求經濟社會穩定的目標,從對地方保護的需求和供給兩個方面來分析就業壓力(失業率)、地方政府自治力(財政支出)和政府消費對市場整合的影響。平新喬(2004)認為,在中國,政府主要是地方政府對國有資產的控制和對產業實施控制與保護,其背后存在著巨大的物質利益:哪里生產要素(主要是勞動)的邊際生產率高,則政府就有動力對該產業實施控制。這是地方保護主義之所以長期存在的經濟基礎。
三、國內市場分割的表現形式
總的看來,可以將地方保護和地區市場分割分成兩種形式或階段(陳甬軍,1994;銀溫泉、才婉茹,2001):一是硬性、顯性的保護和分割形式。主要是資源原材料爭奪型的分割,最著名的是為此進行的各種大戰,如“煤炭大戰”、“棉花大戰”、“苧麻大戰”、“蠶繭大戰”等。還有要素流動的阻礙型分割,如各地對人口流動的限制,對跨區作業的農機進行的阻撓:破壞市場型分割,如設卡收費、限制外來商品等。二是軟硬兼施型。隨著中央的各種限制措施的出臺,各地的地方保護形式也逐漸隨之而變,由硬的顯性的分割形式過渡到軟硬兼施型并且以軟的隱性形式為主,包括各種隱蔽的技術壁壘和行政性措施如多頭檢驗、重復檢驗、超嚴執法、甚至是百般刁難。這方面比較典型的代表是中國汽車行業的地方分割,如2008年西安市出臺了一項有關出租車更新的“內部規定”,更新出租車只能用西安本地車比亞迪F3。無獨有偶,為支持一汽集團,一汽所在的長春市政府2009年初出臺了“買一汽車優惠”的政策,鼓勵政府采購及各縣(市)、區、開發區在購車和報廢更新車輛時,按規定標準首選一汽集團產品,對新購一汽集團產品并在長春市內落籍的用戶,免收新購汽車檢驗費、驗證費。長春市還鼓勵新增或更新出租車時首選一汽集團產品,凡未到報廢年限,提前更新購買一汽產品的出租車用戶,可在當時市場價基礎上,按照一汽的有關規定給予一定優惠。雷明(2005)等人的研究也反映出國內各地區間的貿易壁壘的形式趨于隱蔽化,這些隱蔽形式主要由地方政府和地方司法部門實施。這種更加隱蔽形式的地方保護是基于地方利益而對中央政策法規的“消極執行”和“對抗”。
由于近年來中央出臺了許多法規反對地方保護,可以預料,今后的地方保護將主要以隱性的形式存在。
四、研究方法
就目前討論中國國內市場分割和地方保護問題的文獻而言,其研究方法大致可以分為四類,
第一類是“貿易流法”。陳家海(1996)、Naughton(1999)、Poncet(2002)都用該方法測算過,其中Naughton運用25個省的省際流入量、流出量占GDP的比重進行分析,陳家海則利用25個省1987年的投入產出表考察了一個省對其他省份的“貿易依存度”。他們的計算結果相一致,均說明省際貿易的份額很大,但無法反映地方保護主義的變化趨勢。Poncet根據1987、1992和1997年各省投入產出表,考察了3年省際間地區性貿易占GDP或貿易總額的比重,研究發現該比重顯著降低,從而說明中國地方保護正逐漸加強。但“貿易流法”有其缺陷,市場分割程度和貿易流之間的實際聯系可能并不大。原因是,貿易量不僅取決于規模、距離等引力因素,而且取決于每個貿易伙伴產出的可替代程度。比如,兩個都生產低替代彈性商品的國家比兩個都生產高替代彈性商品的國家之間可能有更多的貿易,盡管后兩個國家之間的貿易壁壘可能更大。
第二類是針對“貿易流法”的缺陷,一些學者借助于“生產法”來研究中國國內市場整合進程,他們利用經濟周期、生產效率等手段衡量區域間市場整合程度。Xu(2002)根據各地區經濟周期相關度來考察。結果表明中國市場一體化正朝著有利的方向發展。鄭毓盛和李崇高(2003)計算了中國自1978-2000年間由于市場分割和地方保護造成的產出損失,得出結論,自1996年以來,由市場分割和地方保護導致的產出損失持續上升,到2000年高達20%。劉培林(2005)用與鄭毓盛、李崇高相同的方法,分析了2000年中國31個省21個制造業部門由于市場分割與地方保護所帶來的產出損失,只有實際產量的5%左右,沒有鄭、李二人認為的那么嚴重。
第三類是“價格法”,也是當前最受推崇的一種測量方法。這個方法最初源于Heckscher(1916)的論述,套利成本的存在在兩地價格之間強加了一個不平等的約束,增大的市場一體化程度(低關稅、減少的交通成本和其他套利成本)可以使同一種商品的價格變動減小。相對價格法由Engel and Rogers(1996)最早使用,后由Parley and Wei(2001)進一步豐富和擴展。在中國市場分割問題的研究上,復旦大學的幾位學者對“價格法”作了較好的介紹和應用,(桂椅寒、陳敏、陸銘、陳釗,2006;陳敏、桂琦寒、陸銘、陳釗,2007;陸銘、陳釗,2009)。在這之前,“價格法”也有所運用。喻聞和黃季琨(1998)、李杰和孫燕群(2004)采用產品價格的差異程度來考察,得出大米市場、啤酒市場等行業的市場分割較為普遍;朱恒鵬(2004)也從地區和全國物價指數的差異來分析,結果表明中國地區間市場一體化水平雖然有波動,但總體水平基本沒有變化。價格法的優點是,無論貿易發生是否,無論產品的可替代程度、市場規模和要素稟賦如何,價格都能夠直接地反映出市場整合程度的信息。缺點是數據處理工作相當龐大和繁瑣。
第四類是除上述三種之外的其他方法。胡向婷和張璐(2004)、王雷(2003)、白重恩等(2004)、Young(2000)等從產業結構是否趨同來考察;李善同等(2004)、“中國統一建設”課題組(2004)采用問卷調查法來分析地方保護主義的程度;Kumar(1994)利用商業機構的統計數據來考察各省的市場分割程度。
五、地方保護的治理措施
研究地方保護和地區間市場分割的政策意義在于尋求治理措施,避免各地區陷入“保護”的“囚徒困境”,以推進全國統一的市場體系建設和中國整體經濟的更好發展。當前,學者對地方保護的治理主要集中于財政體制的完善(銀溫泉、才婉茹,2001;陸銘等,2004)、地方政府行為的規范(銀溫泉、才婉茹,2001:陸銘等,2004;林毅夫和劉培林,2004;李善同等,2004)和司法體制的改革(錢穎一,2003)等方面。
陸銘、陳釗和嚴冀(2004)提出治理分割、促進分工的兩個建議。第一,通過中央政府的財政轉移實施向落后地區傾斜的政策,提高落后地區的收入,促使其加入全國的分工體系。第二,中央政府應該下決心取消地方政府的經濟發展計劃,改革投資體制,讓地方政府從產業投資中退出來。
林毅夫和劉培林(2004)、周黎安(2004)、李善同(2004)都認為需要對現行的地方政府政績考核體系進行反思和改革,設計一項科學合理的地方政府政績考核體系。李善同還從明確地方政府的權責范圍、改革公務員的工資制度等方面提出要消除地方保護的制度基礎。
錢穎一(2003)從司法體制改革和市場經濟與法制的關系來闡述地方保護治理的制度安排。認為在分權體制下,地方保護主義傾向在所難免,要建立全國統一的市場體系,進行司法體制的改革,建立中央一級的司法體系來處理省際之間的事務,是根除地方保護主義的治本性制度安排。
六、小結
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是當政者和學者們普遍關注的課題,當前研究存在的問題是,關注市場分割對宏觀經濟的研究多,而對具體產業、企業等微觀領域的研究少;對市場分割的研究主要利用省一級的數據來分析,而對省以下地區的市場分割的理論和實證研究還很缺乏: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對經濟增長影響的實證文獻還不多見。因此。進一步研究市場分割對中國具體產業、企業以及省以下地區經濟的影響,具有較大的理論和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