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學那年,他開始在生產隊放牛。他說那頭牛很乖,爬上它的背,它就哞哞地叫,像個溫順的老朋友。他從氤氳的黃昏走來,臉色蒼白,身體單薄如同紙張。14歲,他上了高中,每天背著書包穿過成片的田野,抄近路跑去學校。那時他們不怎么上課,大部分時間在勞動或政治學習。英語課學的是Long living Chairman Mao(毛主席萬歲)。
那是個鬧書荒的年代。他小心翼翼地收藏著每一張印著字的紙片。用攢了好久的幾個硬幣去廢品店換沒了封面的書。那些書紙張暗黃,扉頁上覆蓋著柔軟的灰塵,翻動書頁時會聞到陳舊的氣息。他喜歡用手指摩挲著發黃的紙頁,然后把頭深深地埋進書本里去。在那個貧瘠而混沌的年代里,他不清楚自己讀了多少不知道名字也沒有結局的書。
他在1978年參加高考。雖然語文、歷史優秀,但英語和數學慘不忍睹。他深知自己有個怎樣貧窮的家,所以復讀的念頭轉瞬即逝。
他和挖沙隊一起出船。盛夏的夜晚,支撐著疲憊的身體,撐船駛過野外靜謐的湖面。他覺得很累,天旋地轉的困倦,打了個趔趄又突然驚醒。他驀地抬頭,閃閃爍爍的螢火鋪滿遠遠近近的湖面,仿佛整個星空倒轉了過來。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神圣而悲壯之感。那個時候他的思想和身體像發了酵的面包不斷膨脹,但現實卻像一把巨大堅硬的鉗子,把他夾得緊緊的。他細長的腿支撐著肥大的褲子,那舊而粗糙的布料就像一面旗幟,在他18歲盛夏的夜風中獵獵飄揚。
他回家種過一兩年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