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究竟是什么?似乎沒誰說得清楚。從根子上說,所謂“國學”的提出,是同“西學”對立和抗衡的。這一點我從未動搖過。“國學”的一個“國”字已經說明了問題。自清末至如今,所謂“國學”,時興時廢,經過歲月和世事的淘洗,早已沒有后勁了。這次“國學”發燒,有人鼓勵,有人響應,媒體哄炒,從弘揚民族文化到祭孔尊孔,起孔子于地下,讓他跟“國際接軌”,造成四方來朝的聲勢,于是中學辦“讀經班”,高等學府辦“國學院”,“大款、高官”趨之若鶩。忙著給自己貼上“儒”家標簽。然而,所謂“國學”者何?不過相當于現代版的張南皮“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中的“中學”。張之洞以為這樣就可以“雙美并”了。殊不知那是“并”不起來的。那時的“西學”指的是“洋務派”所說的洋槍洋炮之類的物質文明。民國肇始以來,尤其是“五四”以后,“西學”的內容便意味著“科學與民主”了,而“中學”的內容卻沒有變,仍是那些老古董。“中學”改稱為“國學”,同“國運民瘼”掛上了鉤。于是經史子集,宋明理學,乾嘉樸學都囊括了進去。還有什么呢?這不是同“西學”相對的么?
我小時念過一些“論孟”,由于彼時的學校教育在總體上是“新式”的了,那些老一套在我腦子里只存零零碎碎的一些語錄;在社會上和教育層面,則無論如何時興不起來了。李大釗早就說過,孔儒碰上西方的工業文明已經敗下陣來了。大約在中學時代,我十五六歲,讀了些魯迅、胡適之,幼年念過的“論孟”就更沒有多大地盤了。到四十年代我還不太懂何為政治,但是隱隱約約地在腦子里的反封建禮教的意識愈來愈多了。這是我這個年齡的人在那時所共有的。魯迅勸青年人少讀或不讀古書,說字里行間擠出了兩個字:“吃人”。魯迅矯枉過正,但說到了骨子里。清代的戴東原說,宋明理學以“理”殺人,那是針對“存天理滅人欲”說的,不可能上升到制度上。魯迅的“吃人”二字則戳到了舊制度的神經中樞。1949年以后,我略懂了些世事。一次看袁雪芬扮演的“祥林嫂”,她在臺上凄切反復地喊:“我的阿毛被狼吃了。”最后拿著斧頭向土地祠走去,去砍那她捐的“門檻”,那日是除夕之夜,老爺家正鞭炮齊鳴,“祝福”來年。戲劇里的沖突直搗表面上溫良敦厚的封建制度。印象至深。
“五四”后曾有整理國故一說。在新條件下看待國故有一層清理和清算它們的意義。聞一多整理箋注考據古籍,用功甚勤,但是他在給臧克家的信中說:“……經過十余年故紙堆中的生活,我有了把握,看清了我們這民族、這文化的病癥,我敢于開方了。”又說:“我始終沒有忘記除了我們的今天外,還有那二千年前的昨天,這角落外還有整個世界。”因此,“我比任何人還恨那故紙堆,正因為恨它,更不能不弄個明白。”聞一多開的什么“方”,當然就是把民主自由的理想努力變為現實。“舊學”或“國學”能完成這個任務么?如今改革開放了,反倒搬出逆時而退的“國學”來了。豈不怪哉!
說要讓青年人讀些文言文,念點古文,這我是贊成的;我對我的學生也是這樣說的,因為那是一種關乎文化學養的問題,腦子里有些歷史感了,也多些文史知識;若做文章,思維也可以更活絡些,連用語也可能更生動些。我勸他們不妨先讀讀朱自清的《經典常談》和《詩言志辨》。這兩種書,是朱先生寫給中學生看的,現在大學以上的人也可以看看。有這樣的書墊底,在這基礎上再根據自己的志趣,選讀些《古文觀止》之類,能讀得多些更好。則什么“國學班”、“讀經班”都可以免了。顯然,這與讓“國學”發起燒來,是兩回事。
很有些人拿上世紀二十年代清華四大導師“國學院”說事兒,似乎所謂“清華學派”由此奠基。陳寅恪先生自稱“思想囿于咸豐同治之世,議論近乎(曾)湘鄉(張)南皮之間”,雖早年留學域外,且曾說過古希臘文化優于我三代周秦,但揆其一生所致力的全在于從經學起到與西方文明碰頭之前幾千年的學問。不過陳先生從來不以“國學”稱之。與當時短暫的“國學院”相比,之后的清華文學院所從事的教學和創獲,在長得多的時期中比“國學院”要廣得多,也新得多了。如今一提“清華學派”便抬出四大導師的“國學院”,而很少提甚至幾乎不提名師如云的文學院。這至少有失偏頗,不大公允。這話扯得有些遠了。
其實,我確實用不著對今天的“國學熱”嘵舌,或杞憂,因為它太不合時宜,那熱度注定是長不了的。久而久之,自會退燒。學問之事一旦與功利掛上鉤,攀上親,就早晚會產生與學問的目的相悖的“異化”或謬種。唉!“國學”、“國學”,多少荒唐假汝之名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