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銀行業流動性管理與監管

由美國次貸風波引發的這場國際金融危機，深刻改變了傳統金融格局，嚴重打擊了實體經濟，歐美等國家經濟普遍陷入衰退周期。危機爆發以來，各界對危機成因的研究和評論見仁見智，但一般主流觀點認為金融危機的根源是流動性問題，正如美聯儲主席伯南克所言:“脆弱的流動性風險控制是許多機構所面臨問題的一個共同原因。”引領國際銀行業先進理念的巴塞爾委員會近期也對其2000年發布的《銀行業機構流動性管理的穩健做法》進行徹底審視，并發布《穩健的流動性風險管理和監管原則（征求意見稿）》，強調建立一個強有力的流動性風險管理框架的重要性，旨在提高銀行對流動性壓力的適應能力，反映從近期金融市場動蕩中吸取的教訓。盡管有學者提出流動性問題只是危機的表象而并非根源，但無論如何強調銀行業流動性風險管理和監管的重要性都不為過。基于此，本文將分析我國銀行業流動性狀況和流動性風險管理現狀，提出進一步改進流動性風險管理和監管的政策措施。

我國銀行業流動性狀況

當前，我國銀行業流動性整體狀況主要呈現如下特點：第一，從資產負債表角度看，銀行機構總體流動性水平較高，但潛在流動性風險依然較大。從總體看，截至2008年第三季度末，我國銀行業金融機構流動性比例為45.9%，比年初上升5.6個百分點，比2007年同期上升6.3個百分點，處于近3年來的最高水平；人民幣超額備付金率為3.5%，比年初下降0.14個百分點，比2007年同期上升0.04個百分點。資本市場資金回流是當前銀行體系流動性水平較高的主要因素之一。

第一，從資產負債的期限匹配情況看，銀行機構“短存長貸”現象依舊明顯，潛在流動性風險仍然較大。從近四年的境內存貸款期限結構變動趨勢看，三季度末，居民個人儲蓄中活期存款占比達36%；各項存款中企事業單位等非儲蓄存款占比達55%。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三季度末，中長期貸款占比達51%。2008年9月末，90天流動缺口達到-1.7萬億元，比年初擴大0.5萬億元，比2007年同期擴大0.9萬億元，潛在流動性風險依然較大。

2008年三季度末，銀行業金融機構存貸款比例（含貼現）為71.9%，比年初下降0.6個百分點，比2007年同期下降了1.4個百分點。其中外幣存貸款比例為158.3％，比年初上升22.4個百分點，比2007年同期上升31.9個百分點。

第二，從貨幣市場角度看，短期融資成本持續上升，但市場波動有所降低。次貸危機迅速爆發，國際金融市場動蕩，多國出現銀行流動性困難。受母行流動性狀況、自身業務結構單一等影響，在華外資銀行維持流動性更多地依賴銀行間同業拆借市場。由于近期短期市場資金緊張，拆借活動更加審慎，9月份全國銀行間同業拆借市場７天品種外資銀行拆入資金最低利率成交金額1.9億元，遠低于第二季度末10.1億元成交金額，外資銀行存貸比持續處于高位，約為138％，比上季末下降3～4個百分點，在華外資銀行流動性管理難度加大。

近期由于股票市場低迷，資金市場波動有所降低。貨幣市場利率變化是金融市場資金供求波動的重要測度指標，2008年1～9月份銀行間同業拆借市場月加權平均利率標準方差值為0.25，低于2007年下半年的0.5和2007全年的0.48。2008年9月同業拆借7天品種最高最低利差較2007年12月份回落592個基點，表明市場波動進一步降低。

全國銀行間同業拆借市場月加權平均利率由2008年初的2.09％上升到9月末的2.89％，上升0.8個百分點，增加了市場融資較多的金融機構融資成本。前三季度，銀行間同業拆借利率期限結構曲線陡峭化，表明長期資金需求增加。降息政策出臺后，市場融資成本仍保持上升，流動性管理難度加大。

第三，從銀行體系流動性角度看，流動性有所增強。貨幣政策有所松動，且貸款保持低位增長，銀行業整體超額備付率持續上升。受貸款季節波動影響，超額備付率大都呈現出全年先下跌，到年底再回升的態勢。2008年三季度末商業銀行超額備付率為3.5％，比二季度末、一季度末分別上升0.18個、0.53個百分點。三季度末，國有商業銀行、股份制商業銀行超額備付率分別比8月末上升0.05和0.23個百分點。值得關注的是，外資銀行超額備付率連續兩月上升，9月末比8月末、7月末分別上升2.89個、4.26個百分點，體現外資銀行進一步加強流動性管理，增加備付能力的意愿。

第四，從銀行機構流動性結構的角度看，部分機構流動性緊張狀況依然存在，但這類機構數量比較穩定。銀行業總體流動性水平較高，但受存款波動、資產負債期限錯配以及流動性管理薄弱等因素的影響，部分小型金融機構的流動性較為緊張。2008年三季度末，流動性比例低于25%的金融機構全部為小金融機構。

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兩點：一是小型金融機構短期流動性資金來源主要靠同業拆借，緊縮的貨幣政策或市場波動對小金融機構的流動性影響較大。由左表可見，政策性銀行、國有和股份制商業銀行是境內金融市場的主要資金融出方，而其他中小金融機構及外資銀行是資金融入方。2008年三季度末，同業為凈融入（拆借和回購）的中小機構及外資銀行融入額達到6472億元，比年初增加2112億元。其中，外資銀行融入額比年初增加347億元。二是部分小金融機構財務狀況較差，主動負債能力弱，同時貸款增長過快，這是流動性水平低的重要原因。

第五，從資金流量角度看，2008年初以來銀行主要資金來源增加首次大于資金運用增加。從期間來看，2008年1～9月份，銀行業金融機構新增存款5.77萬億元，新增貸款3.91萬億元，新增存款準備金1.51萬億元，凈債券投資增加0.73萬億元，發行債券增加0.63萬億元。主要資金來源與運用之差為0.25萬億，這主要是因為增量存貸比的持續下降所致。

我國銀行業流動性風險管理現狀

隨著我國銀行業的改革發展，我國銀行業金融機構按照國家有關政策和監管規定，采用國外先進管理技術，適時調整流動性管理政策，大大提高了流動性管理能力。特別是股改后的商業銀行流動性風險管理水平有了長足的進步。具體體現在以下方面：

第一，管理層明確了流動性管理的責任。目前，我國銀行業金融機構管理層基本具備了識別、監測和調控銀行頭寸的能力，管理層能夠及時獲得關于銀行頭寸狀況的信息，清楚認識銀行的頭寸狀況。在此基礎上，管理層能對銀行資金需求變動情況進行分析并及時做出決策。

第二，建立了流動性管理的組織架構和報告制度。我國銀行業金融機構基本設立了流動性管理部門，專門負責銀行的流動性管理。包括預測流動性需求，制定流動性管理政策以及流動性應急預案，設計最優流動性管理方案，建立流動性的監測、預警機制，按報告制度向董事會和管理層匯報，并對流動性管理情況定期進行獨立的檢查。

第三，設置了定量指標和定性分析加強對流動性狀況的監測和分析。其中，定量指標包括流動性比例、核心負債依存度、流動性缺口率、人民幣超額備付金率、（人民幣、外幣合并）存貸款比例等。定性分析包括資金來源的構成、變化趨勢和穩定性等等。

第四，運用現代管理方法，加強主動的流動性管理。實行資產與負債的精細化管理，努力實現資金來源與資金運用在期限、利率、規模等方面的合理匹配，使資產與負債保持均衡狀態。推進資產的主動管理，在資金的運用上預先規劃，綜合統籌，建立快速有效的調整機制。

第五，提高了以積極負債形式滿足流動性需求的能力。目前，我國銀行業金融機構普遍提高了在流動性不足時從外部獲得資金的能力。外部融資渠道逐漸多元化，主要包括同業拆入、證券回購、向中央銀行再貸款再貼現、從國際金融市場借入資金等方式，并注重從利率水平、回購狀況、成本收益、變現能力等多方面主動實現流動性補充管理的動態優化。

第六，加強了流動性應急管理。制定科學合理的資產負債管理政策，確保維持適當的優質流動資產組合用于應付緊急情況的需要；構建適當的債務組合，與主要資金提供者建立了穩健持久的關系，保障穩定的資金來源；對大額資金提供者進行持續的穩定性評估，確定融資集中程度的觸發比率；模擬突發或惡劣情景，定期進行壓力測試，運用測試結果準備應急預案。

不過，毋庸諱言，與國外先進銀行以及監管要求相比，我國銀行業金融機構，特別是廣大中小銀行的流動性管理水平仍然較低，還在不同程度上存在不少問題。與巴塞爾委員會提出的流動性風險管理原則對比，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第一，流動資產的變現未考慮流動性因素。巴塞爾原則要求銀行維持高質量的流動資產構成緩沖資金。銀行多使用債券等流動性資產作為緩沖資金。目前，我國銀行所持有的債券總量占比有限，但隨著規模擴大，某些品種的債券還是達到相當的規模。因此，在計算流動性資金時應充分考慮債券的變現能力。但多數銀行沒有考慮流動性因素。有些銀行將債券視作具有完全變現能力的資產。事實上國內債券市場在正常情況下雖然比較活躍，但如果發生流動性危機，債券的變現能力并不強。而且如果銀行所持有的債券達到一定市場份額，在短時間內也難以合理價格完成變現。

第二，新產品的開發未考慮流動性成本。巴塞爾原則要求銀行在產品定價及新產品審批過程中綜合考慮流動性成本、收益和風險，從而使各業務條線對風險承擔的激勵與其活動給整個銀行造成的流動性風險敞口相匹配。目前我國銀行也大都制定新產品開發的相關流程規范，但在產品定價時多考慮資金成本、信用溢價以及營運費用等，在產品審批時計算資本收益和風險調整收益，基本沒有考慮流動性成本。流動性管理多以被動的缺口管理和壓力測試為主，并未在產品開發初期主動計算流動性風險成本，也未很好考慮如何優化流動性敞口的資產配置。

第三，資金來源缺乏多樣性并缺乏定期評估。巴塞爾原則要求銀行應建立籌資策略以提供有效的多樣化資金來源和方式，并定期評估這些資金來源的有效性。目前我國銀行資金來源主要依靠貨幣市場，包括同業拆借、債券買賣和回購。在危機情況下還依賴于向央行的再貼現和再融資、出售流動資產等。由于政策等原因，中小銀行業機構和外資銀行難以從資本市場融資，也難以發債，基本只能依靠負債來籌資。同業市場的融資在單個銀行發生流動性困難時比較有效，而發生系統性的市場流動性危機時往往不起作用。一些銀行未制定諸如承諾性借款安排等措施，在危機情況下出售資產本身就會受到限制，依賴央行成為唯一的途徑。因此，這些銀行在壓力情況下有限的籌資手段并不能滿足流動性的需要。并且，不少銀行也缺乏對這些有效融資渠道的定期評估，往往計劃制定之后就束之高閣，缺乏有效性評估和可操作性的演練。

第四，壓力測試有待完善。巴塞爾原則特別重視壓力測試，強調機構在壓力情況下的資產流動性和籌資能力，并要求銀行針對具體機構和整個市場的一系列壓力情景進行壓力測試，以識別潛在流動性壓力的來源并確保當前風險敞口符合銀行確定的流動性風險容忍度。銀行應使用壓力測試的結果來調整其流動性風險管理策略、政策和頭寸并制定有效的應急計劃。同時，銀行應制定正式的應急資金計劃，在計劃中清楚地闡明在緊急情況下應對流動性缺乏的策略。計劃應概述管理各種壓力環境的政策，建立明確的崗位責任制，包括清晰的啟動和升級程序并定期測試和更新以確保其適宜操作。

我國銀行的流動性風險壓力測試還處于起步階段，目前壓力測試的做法是對資產負債表中各科目的現金流定義了不同假設，表內包括存貸款、往來賬戶、透支、同業拆借、可售債券、準備金等。表外包括貸款承諾、外匯、利率衍生產品、信用證等。通過假設計算每日的現金流，并對現金流出設定限額進行管理。但是，由于對國內外市場的情況尚未全面把握，缺乏完整的情景模擬體系，我國大多數銀行還不能有效地通過一系列的情景模擬來進行壓力測試，以識別潛在流動性壓力的來源并確保當前風險敞口符合銀行確定的流動性風險容忍度。

此外，由于存在較為嚴重的“二元現象”，我國一些中小地方法銀行業金融機構還存在流動性風險管理意識淡薄、未建立健全科學高效的資產負債管理政策或辦法、沒有流動性風險預警機制等問題，尚不具備對流動性管理策略和程序的穩健性、準確性和合理性進行評估的能力，不能科學系統運用缺口分析、久期分析、Var分析、情景分析等壓力測試來估算機構在測試情景下可能面臨的流動性壓力。

改進流動性風險管理和監管的政策措施

當前，我國銀行業金融機構應高度重視流動性管理問題，著力從以下幾方面加強流動性管理：

第一，正視挑戰，防患于未然，增強流動性風險的防范意識。流動性風險不單純是資金管理的問題，而是多種問題的綜合反映。美國次貸危機教訓值得高度重視。因此，銀行業金融機構要防患于未然，認真應對流動性問題，樹立流動性風險意識，建立流動性管理架構，強化流動性風險管理，把流動性風險作為全面風險管理的一項重要內容來抓，切實提高流動性風險管理水平。一是加強一級法人體制下的內部控制體系，強化經營系統調控功能，建立應對流動性風險的內部決策控制、實施控制、事后監控和預警機制。二是建立健全高效、科學的系統內資金調控反饋機制和系統內資金預測、統計、分析的管理體制，實現資金在全系統的優化配置，以增強系統內資金的效益性和流動性。

第二，積極主動調整和優化資產負債總量和結構。一是加強存款營銷創新力度，做好存款的穩量增存工作，重點是通過主動型負債，增強存款尤其是核心存款的穩定性和流動性。二是增強資產配置的靈活性。合理管控信貸資產增速，增加貸款總類，提高貸款的變現能力，減輕貸款快速增長對流動性的壓力；積極調整貸款投向，逐步提高票據貼現、質押貸款、短期貸款、小額貸款的比重，加快貸款周轉速度，增強信貸資產的變現能力；健全科學的放貸機制，均勻投放、合理配置貸款期限，避免因到期日過于集中造成流動性資產大幅波動。三是優化儲備資產結構，建立分層次的流動性準備。在適度保持現金儲備的同時，合理配置央行存款、央行票據、短期國債和金融債、票據貼現等短期資產作為流動性供給的二級準備，通過出售或回購及時滿足流動性的需求，提高應付流動性風險的能力。

第三，切實建立健全流動性風險預警機制。一是科學做好不同貨幣政策環境下的資產負債流動性的預測和分析，把握對潛在流動性的準確衡量。二是建立流動性風險的預警系統，包括預測風險警情、探尋風險警源、確定風險警況，使流動性風險減至最低程度。三是建立定期的流動性分析制度，包括流動性需求分析、流動性來源分析和流動性儲備設計，同時還應當健全流動性風險處置預案，提高防范流動性風險的能力。

第四，定期進行壓力測試，加強流動性風險管理內控機制的建設。銀行業金融機構要按照監管部門要求，抓緊建立管理流動性風險的有效機制，強化流動性風險管理的治理，推動流動性風險管理與其他風險管理規則的結合，強化科學的流動性壓力測試，壓力情景要能量化反映出經濟周期下滑對流動性風險的影響，通過壓力測試發現機構流動性風險脆弱性的具體指向。目前還要進一步關注流動性風險的“次輪效應”和其他市場參與主體反應給市場環境進而對市場流動性帶來的壓力。并在壓力測試的基礎上，制定流動性風險管理預案，提前做好安排和計劃。

近年來，我國銀行業監管部門一直高度重視對銀行業流動性風險的監管，大力從規章制度、監管評級、現場檢查和非現場監測等方面監督和引導銀行業金融機構不斷完善流動性管理制度，提高流動性管理水平。當前，針對我國銀行業流動性狀況，并積極應對國際金融危機帶來的挑戰，我國銀行業監管部門應進一步采取措施，強化流動性風險監管。

一是進一步完善流動性風險監測體系，實行時點和趨勢結合、定量考核和定性分析結合，對銀行機構流動性風險現狀和趨勢進行綜合評估，增強分析的前瞻性和準確性。

二是要求銀行業金融機構模擬特定情景，切實做好流動性壓力測試工作，提高流動性應急工作的針對性和有效性。

三是根據日常流動性風險監測和風險綜合評估結果，設定流動性風險觸發比率，建立分級預警機制，多層面對銀行業金融機構實施分類監管。

四是加強對境內外資銀行的監管，防止其出現流動性風險。雖然境內外資銀行目前對危機機構的直接敞口不是太大，但是存在母行聲譽風險導致的風險傳染和市場信心下降問題，以及國內市場可能的緊縮帶來的流動性壓力，使外資銀行依然存在程度不等的流動性風險的可能。因此，監管部門應適時采取加強監測、要求補充資本或提供母行（總行）做出流動性保障承諾和相關安排、防范境外銀行危機信息對境內其他外資銀行產生傳導等多項監管措施。

五是會同有關宏觀調控部門更多運用經濟和貨幣政策手段從根本上控制流動性，根據流動性變化的新特點相機選擇調控工具，實行差別化、有針對性的存款準備金率等經濟政策。

（作者單位：中國銀監會銀行監管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