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近年來對河南、山西、陜西、遼寧、四川、湖北、湖南、江西、福建等省農村實地調查的基礎上,本文提出了農村兩大類四小型代際關系理想型,并依此解釋了代際關系差異與農村其他家庭婚姻現象的相關關系。其中尤其重要的是從代際關系是否存在強傳宗接代理念和是否平衡兩個角度來討論農村代際關系。文章試圖說明,農村代際關系在全國不同地區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質,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既與不同地區傳統文化、地理位置、經濟發展狀況等區域性特征有關,又與現代性因素沖擊下不同地區農村因其內部結構的差異而導致的反應不一樣有關。后者是一時間因素,時間通過空間來起作用,從而在當前中國農村造成了一個高度復雜、糅合了時間與空間的代際關系性質圖景。
[關鍵詞] 中國農村;代際關系;價值基礎
[中圖分類號]c912.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9)05-0084-09
近年到全國各地農村調查,發現不同地區農村的代際關系差異很大,且因為代際關系的差異,造成了諸多鄉村政治社會現象的差異。本篇文章,我們試圖在近年來對河南、山西、陜西、遼寧、四川、湖北、湖南、江西、福建等省農村實地調查的基礎上,通過比較不同地區農村代際關系及相關現象的區域差異,建立一個分析框架,對當前中國不同地區代際關系的差異作出解釋,并對未來中國農村的代際關系作些說明。
一、農村代際關系的不同表現
1、代際關系的平衡性
河南汝南農村有一個說法,叫作“生兩個兒子哭一場”。為什么生兩個兒子要哭一場?因為在汝南農村,父母必須為兒子“操心”,“操心”不僅包括將兒子撫養成人,而且必須為兒子娶回媳婦。要娶回媳婦,父母就得為兒子準備結婚必備的各種條件,包括建一棟像樣的新房,舉辦婚禮,置辦結婚所需各種物品,支付彩禮,等等。父母為一個兒子“操心”下來,沒有十多萬元是不夠的。如果父母勤勞節儉,十多年時間也許可以積攢下十多萬元“操心”錢。若生了兩個兒子,要操兩次心,則父母很難完成操心任務,因此先得哭上一場,再下決心勤勞節儉,想辦法完成任務。
與河南汝南形成鮮明對照,四川川西平原的農村沒有“生兩個兒子哭一場”的說法,甚至較少“操心”的說法。在川西平原,父母很少會為兒子準備結婚的新房,大多只是在老房子基礎上裝修一下。川西農村,父母也不大可能為兒子結婚而支付大筆彩禮。兒子結婚,首先是兒子本人的事情,然后才是父母的事情,雖然父母仍然將兒子能否結婚作為自己的人生任務,但這并非父母唯一的人生任務。
湖北恩施農村關于代際關系的說法是“收親完配,生養死葬”。“收親完配”是說父母有責任為兒子娶回媳婦,將女兒嫁出去。而子女的責任則是在父母喪失勞動力時贍養,去世后安葬。恩施農村,無論是收親還是完配,或無論是娶媳婦還是嫁女兒,父母都是要賠錢的。兒子娶媳婦,就要為兒子準備娶媳婦的必備條件,女兒出嫁,又要為女兒準備嫁妝。在贍養父母方面,子女只是在父母喪失勞動能力之后才開始擔負贍養之責。子女給父母的回報,總是遠不及父母為子女的付出。

鄂東英山農村將恩施農村代際關系的不平衡概括為“恩往下流”。英山農村的情況~如鄂西恩施,代際關系中,父母對子女有無盡的責任,而子女似乎只對父母盡有限的義務。所謂“恩往下流”,是說父母為子女的付出總是比子女對父母的回報多。恩施與英山農村,付給女方的彩禮幾乎都是男方父母所出,但女方父母收到彩禮后,不會將彩禮留歸自己,而是為女兒置辦嫁妝,且幾乎沒有例外地,女方父母置辦嫁妝的花費都要多過收到的彩禮。
湖北荊門農村,父母也有強烈的為子女完成婚嫁的義務。且最近幾年興起彩禮,男方父母開始要為女方準備一筆越來越高的彩禮。但荊門農村最近幾年出現彩禮的原因,似乎是未過門的媳婦試圖從男方父母那里得到更多財產,尤其是男方有幾個兄弟時,女方索要彩禮會達到不理性的地步,以至在結婚典禮前幾天還會威脅男方父母,如果沒有收到更多彩禮就取消結婚典禮。東北農村的情況與荊門農村相似,只是女方索要彩禮金額更高,手段更狠,索要高額彩禮的開始時間更早,且無論男方是否有多個兄弟,女方都會盡可能多地索要。在湖北荊門和東北農村,代際之間的關系尤其表現為年輕人剝削男方父母,甚至出現了男女青年聯合起來借彩禮敲詐男方父母的例子。與子女尤其是兒子和未過門媳婦的剝削性要求相應的是,父母越來越對失衡的代際關系不滿意,對自己未來養老不放心,而開始私人積蓄。在湖北恩施和英山農村問老年人是否有積蓄,老年人的回答大都是分文無有。而荊門農村和東北農村,老年人大都積攢有萬元至數萬元的養老金。
換句話說,在湖北恩施和英山農村,雖然“恩往下流”,代際關系并不平衡,但代際之間的關系并不緊張,代際關系也可以說處在一個相對平衡的狀況。而湖北荊門和東北農村,不僅代際平衡已被打破,而且代際關系緊張,父母不得不作兩手準備。
2、贍養父母的方式
父母作兩手準備的典型表現是在子女成家后,盡快與子女分家,分灶吃飯,一個家庭變成兩個家庭,兩個伙食單位,尤其是兩個會計單位。父母要趁仍然年輕來積攢自己的養老金。荊門和東北農村,父母與所有兒子包括獨子分家的比例,要比湖北恩施和英山都要高,且要來得早。
父母與子女是否分家,如何分家,不同地區及不同時期大不一樣。如果有多個兒子,則兒子們結婚后,理所當然是要分家的,問題是父母怎么養。多子家庭分家,有四種贍養父母的安排,一是父母單獨生活,眾兒子出錢出糧;二是父母跟一個兒子生活,其他兒子出錢出糧;三是父母分別跟不同兒子生活,并由不同的兒子分別贍養;四是父母仍然一起生活,但不固定在一家,而是輪流在不同兒子家生活。英山農村稱第四種贍養方式為“吃臨供”。

在過去,若要分家,父母大都會選擇第二種安排,即父母與一個兒子住,但其他兒子仍然有責任贍養父母。通常情況下,父母跟小兒子一起生活,因為小兒子一般最后成家,這時父母還年輕力壯,可以幫小兒子做很多事情。又正因為父母仍然能做很多事情,父母幫小兒子做事,其他兒子就有意見,而在將來贍養父母時,總以為自己只應承擔較少責任,這就會造成贍養權利義務的說不清,并引起兄弟矛盾和代際矛盾,其后果可能是父母年老喪失勞動力之后,因為兒子們的相互扯皮而無人贍養。因此,只有在那些仍然有著強有力傳統倫理支持的農村,父母與一個兒子共同生活才是合適的選擇。當前中國的華北農村,比如山西、河北、河南、山東等省,及陜西省,多子家庭中,父母仍與其中一個兒子共同生活的情況較為普遍。
如果傳統倫理衰敗,代際關系成為問題,則一個可能的解決辦法是父母分別跟不同的兒子生活,或者說讓父母分開,在能勞動時分開幫不同的兒子干活,在不能動時,由不同兒子贍養送終。父母分開跟不同的兒子生活,這對于老年人來講,一般不是好事情,因為“少來夫妻老來伴”,父母養育子女辛勞一輩子,老了卻被拆散而不能相互照應,無論于道德良心還是生活習慣,都有些問題。補救的辦法是父母仍然住在一起,甚至父母單獨開伙,但各自幫不同兒子干活,且不再是一個獨立的會計單位。這種安排在湖北荊門農村是較為普遍的。不過,荊門農村及全國大多數農村的父母越來越傾向于選擇第一種安排,即父母與子女分開,而成為一個獨立的會計單位。
閩西客家農村分家時,父母跟不同兒子生活,卻并不認為有違社會道德,反而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父母在子女成家后反而分開,卻沒有“老來伴”之說,說明在閩西客家農村,夫妻關系是按傳宗接代來安排的,即橫向關系要服從縱向關系。在子女未成家時,子女服從父母的安排,而在子女成家后,父母則服從子女安排,縱向關系壓倒了橫向關系。
最后一種安排是父母仍住在一起,但在不同兒子間輪流生活。這種方式在華北、華南和中部地區都較為普遍,尤其是父母中有一個已經過世時,這種安排最為普遍。
為什么不同地區及不同時代,會有不同的代際關系及不同的養老安排?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再來看一看代際關系的價值基礎。
二、代際關系的價值基礎
湖北英山縣農村,父母年老要子女贍養時,子女所應付出的贍養標準不高,一般是一年500斤糧食,每月10元油鹽錢。四川川西農村子女贍養父母的標準與英山農村相差不多。近年來,國家提高了農村五保戶的五保標準,在川西,五保戶除有口糧田外,每年還可以得到1200元的補助金,也就是說,五保戶每月是100元補助金,較一般農村老年人只能從子女那里得到10元油鹽錢,是更有錢花的群體。顯然,無論是英山還是川西,農村老年人的生活水準是較低的,是與老年人為子女勞作一生的付出不太相稱的。更重要的是,只要父母能夠勞動,父母就要自己種田,自食其力,子女就不負擔父母糧食及生活費。只有當父母已經喪失勞動能力,且已將責任田交給子女,子女才開始支付贍養費。而一般情況下,父母喪失勞動能力之后,過不了幾年就會過世。且往往父母喪失勞動能力是與疾病有關的,一般性的疾病,子女會出錢診治,嚴重疾病一般都不能得到有效診治。就是說,從子女贍養父母的角度來看,子女不僅只支付很少的生活費,而且往往只支付很短時間的生活費。子女贍養父母的花費,與父母撫養子女,為子女“操心”的付出,實在是不成比例。

不過,無論是川西農村還是湖北英山農村,代際關系并不緊張,代際沖突較少,很少有老年人因為子女不贍養而挨餓,也較少子女對父母語言、態度上的惡劣相向,更少有子女虐待父母的情況。因此,英山和川西農村,老年人的生活水準雖然不高,老年人感到“有飯吃、無錢花”,卻沒有特別地對子女的不滿,沒有“老了日子想過得好一點是不可能的”抱怨和悲嘆。因此,老年人中因子女不孝而非正常死亡的比例相當低。老年人沒有強烈感到自己為子女付出太多而子女為自己做得太少的不平衡,兩地的代際關系就顯得平衡。
之所以說是顯得平衡,是因為,在英山縣農村,父母為子女付出很多,而子女為父母付出卻較少。英山農村在代際關系上顯然是不平衡的,父母的付出遠較子女的付出為多。也因此,英山農村的俗話說“恩往下流”。川西農村與英山農村的不同之處在于,在川西,父母為子女的付出,相對也比較少。比如,父母很少會為子女的婚嫁準備新房、大筆彩禮等。相對于英山代際關系之間的不平衡,川西農村的代際關系是相對平衡的,即父母只對子女付出較少的撫養責任,子女也只對父母盡較低的贍養義務。當然,我們可以認為英山農村代際關系是相對平衡的,因為子女很少會虐待父母,雖然父母為子女付出的多而得到的少。
川西的情況與湖北荊門的情況有很大相似性。荊門農村父母為子女“操心”的程度,遠不及河南汝南農村,雖然父母有為子女完成婚嫁的任務,但這個任務只是力所能及。河南和山東有些農村,父母借錢蓋樓房,以為兒子結婚準備條件,兒子結婚后,樓房的產權歸兒子和媳婦,而借錢的債務卻留由父母來還。荊門農村父母不可能只是留下債務而讓兒子占有樓房。但荊門農村容易出現嚴重不孝的情況,甚至屢屢出現虐待老年人的例子。荊門農村,老年人因為子女不孝而非正常死亡的比例遠高于川西農村。正因此,荊門農村較川西農村能更強烈地感受到代際關系的不平衡,尤其是子女養老的不可靠,也因此,父母愈發減少對子女的投入。荊門農村,子女成家后,父母往往傾向盡快與子女分開單過,以在自己喪失勞動能力前積攢足夠的養老金。東北農村尤其是我調查的遼寧大古村,情況與荊門農村一樣。不同之處在于,東北農村,父母為子女成家的付出仍然很多、很厚,比如父母必須為兒子準備結婚的新房,必須出彩禮。但父母卻要求兒子承擔因此而來的債務。
英山的情況與河南、山東和山西農村有很大的相似性。河南、山東和山西農村,父母為子女婚嫁的投入,遠高于子女贍養父母的回報。河南汝南農村說“生兩個兒子哭一場”,他們只在哭一場之后就立即行動起來,為兒子將來婚事作準備。他們顯然是認同英山農村所說“恩往下流”的,父母就是有責任為子女提供婚嫁的基礎條件。英山、河南或華北農村,父母在喪失勞動能力后,仍然可期望得到子女的善待。尤其是華北農村,老年人的生活還是幸福的,且特別賢惠的媳婦很多,特別孝順的子女很普遍。
相對以上地區,華南農村的情況又很特殊,閩西山區的客家農村,至今父母保持著較高的權威。呂德文的父親在49歲時對子女宣布,自己可以退休了,該由兒子來養活自己了。呂德文的父親從此退出體力勞動,最多只再做些輔助性的農業勞動,體力勞動的事情交由子女去做了。呂德文父親宣布退休的事例,并非獨此一家,而是閩西農村相當普遍的現象,不止是閩西,整個華南,尤其福建、廣東和江西等省的部分地區,父母都有機會在喪失勞動能力之前,得到子女經濟上的回報。
華南農村的代際關系仍然保留有中國傳統社會的特征,即父母依然存在著較強的對子女的權利,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不說子女對父母的贍養義務高于父母對于女的撫育責任,至少兩者之間也是相對平衡的。在當前這個快速變遷,年輕人往往掌握著較老年人更多資源的時代,如果沒有強大的倫理性力量來支持,華南農村的這種代際平衡關系是難以理解的。
依據以上討論,我們就可以根據父母對子女的責任和子女對父母的義務的關系,列舉出代際關系是否平衡及這種平衡性質的不同理想型,或不同的排序。
A、華南農村:代際關系平衡且代際交換強有力。
B、華北農村(山東、河南、山西):代際關系不平衡,但代際交換強有力。
c、湖北英山農村:代際關系相對平衡,代際交換有力。
D、湖北荊門農村:代際關系不平衡,代際交換較少。
E、東北農村:代際關系相對平衡,代際交換有力。
F、川西農村:代際關系平衡,代際交換較少。
進一步細分,將代際交換分為父子付出的多少,則可以列表如下:
這樣一來,在中國不同地區,就出現了相當普遍的代際關系不平衡現象。代際關系平衡,可以從父母生育理性的角度進行解釋。那么,為什么會出現代際關系的不平衡,應該如何解釋?
代際關系平衡,是說父母撫育子女的責任和子女贍養父母的義務是平衡的,父子代際之間不存在剝削關系。因為父母生育是理性的,養兒防老,如果子女普遍不孝,則父母就沒有必要生育子女來防老,也防不住。
從上面的討論可以看出,在中國大部分地區,代際關系都是不平衡的,其中都是子女對父母的剝削性關系。為什么會存在代際關系的這種不平衡?有兩種解釋,一是農村社會正處于快速變遷中,其中結構的變動快于觀念的變動,因為父母生育觀念改變較慢,他們已經生育了子女,且將子女撫養成人,卻誤會了子女對自己的贍養。這種解釋可以叫作“失誤論”。“失誤論”的核心問題是,一代父母會誤會,下一代父母就會腦子清醒起來,因此迅速調整對子女厚重投入的撫育策略,而采取有限投入的策略。這個解釋可以較好地說明東北農村,一方面父母對子女婚嫁有著很大的責任,要為子女建房,出高額彩禮,甚至子女借婚姻剝削父母,另一方面,父母開始將為子女購得房產產權人登記在自己名下,若將來子女不孝,就可以將房收回。與東北農村相似的是,湖北荊門農村,父母在子女成家后立即要求分家,以在仍能勞動時積攢未來養老所需。荊門農村和東北農村,老年人普遍積攢養老金即緣于此。
但是,“失誤論”難以解釋華北農村和英山農村。英山及華北農村,父母都十分清楚子女不可能回報父母所有的養育之恩,父母為子女的投入遠遠超出子女的回報。這種大家都明白的代際關系不平衡,就不能只是用失誤來解釋,而必須引進其他的變量。
“失誤論”及代際關系平衡論的重點是養兒防老。但比養兒防老更根本的是“傳宗接代”,是“延續香火”的考慮。兩個較傳宗接代稍微表面但仍然重要的考慮分別是“天倫之樂”和“社會面子”。生養小孩是很有趣的事情,生養小孩帶來了天倫之樂,因此,撫養子女并不是要子女養老,而是要從子女的成長中分享成長過程的愉悅,特別是從中獲得了親密的體驗。不過,天倫之樂在當前中國農村某些地區嚴酷的養老環境下,缺少有力的證據,即如有些地區普遍出現子女不孝,甚至因為子女虐待而導致老年人普遍的自殺現象,這些老年人的痛苦生活,就會教育所有對生育抱有過于浪漫想象的中青年人。
“社會面子”是說,如果有人不生兒子,會被人笑話,會被人罵“斷子絕孫”。但如果村民都只是為了面子而生兒子,則這樣的面子顯然缺少讓村民“生兩個兒子哭一場”,然后積幾十年努力來完成人生任務的厚重力量。
只有宗教性的力量才有長期維系代際不平衡的能力,這個宗教性力量的核心,是傳宗接代,是將有限人生置于無限的子子孫孫延續以至無窮的事業的努力。
華北農村正是因為有著強大的傳宗接代的動力,而使父母即使面臨子女不孝的風險,也要為子女婚嫁盡最大努力。構成華北農村父母生育和撫育子女動力的主要因素有兩個,一是養兒防老,一是傳宗接代。加上傳宗接代的因素。就可能理解華北農村代際關系不平衡的實質了。
不只是華北農村有傳宗接代的考慮及收益,而且華南農村更甚。華南農村與華北農村的不同之處是仍然保持有強有力的傳統倫理,因此,華南農村可以在保持父母尊嚴、體面和強勢的情況下,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近代以來現代性的進入,首先在華北削弱了強有力的傳統倫理,父母越來越缺少對子女的權力,子女越來越可以借父母傳宗接代的愿望來建立起剝削性的代際關系。
近代以來的現代性不只是削弱著傳統倫理,而且削弱著傳宗接代本身。計劃生育口號是“要想富,少生孩子多養豬”,背后已經將生育子女與養豬并列,生孩子不是目的,致富才是目的,這就從本末上倒置了目標。一旦致富壓倒傳宗接代,傳宗接代被批為封建迷信,那么,父母對子女盡無盡責任,子女建立對父母強烈的剝削性代際關系,都不再可能。
這個傳宗接代的被消解有一個過程,荊門、東北正在這個過程中,而四川已近走完這個過程,英山與四川相似。這就是說,荊門和東北農村,正由一個厚重的代際平衡關系,經一個不平衡代際關系,走向一個稀薄的代際平衡關系的路上。
測量傳宗接代理念強度的一個指標是計劃生育政策執行情況。我們將在下文討論與代際關系的以上諸種類型相對應的諸如計劃生育執行狀況的村莊政治社會現象的有趣分布與排列。
三、代際關系的類型與變遷方向
傳宗接代與養兒防老,是代際關系中的兩個重要考量指標,當傳宗接代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價值時,我們就集中注意到了養兒防老及因此而來的代際撫育與贍養之間的平衡關系。一旦社會中持續出現養兒防老層面的代際關系不平衡,就將傳宗接代這一根本性的價值訴求凸現出來。
傳宗接代作為中國人最基本及最根本的價值,一直構成了中國社會運作的基礎。傳宗接代是中國人的宗教,正是傳宗接代,及每個男子都要傳宗接代、延續香火,使個人有限生命的意義可以通過子子孫孫的后代綿延得以延續。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即使沒有結婚,也可能通過過繼的辦法來延續香火,若只有女兒沒有兒子,也大多通過招上門女婿來傳宗接代。
傳宗接代作為一種宗教性的根本價值,不只是男子才有,而是所有中國人的根本價值。傳統中國倫理有“三從四德”之說,三從是指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過去只是將“三從四德”當作封建道德來批判,問題是,人總是無往不生活在意義當中,中國傳統社會實行外婚制,從夫居,即女子出嫁。如果說男子通過繼承祖先的姓氏輩份向后傳遞,通過傳宗接代延續香火而獲得人生永恒意義,那么,婦女能夠怎樣獲得人生意義?她們的人生意義實踐該如何進行?當女子未嫁時,她們從父系祖先那里獲得意義。嫁到丈夫家,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一且生了兒子,作為母親的最大愿望與理想就是讓兒子延續香火,傳宗接代及光宗耀祖,這個要光耀的祖宗,并非女子娘家的祖宗,而是丈夫一系的祖先。在中國文化中,女子的美德就是孝敬公婆,撫養好子女。即使建國前的革命先烈就義后,也有妻子撫育“革命遺孤”的說法。在新中國,這也是作為中華民族傳統美德來提倡的。
簡言之,在傳統中國社會,傳宗接代構成了中國社會運行的基本規則,構成了個人意義的基本指標,構成了家庭及婚姻組織的基本原則。傳宗接代重視的是縱向關系,而不重視橫向關系。這種重視縱向關系的規則,會在以下一些特殊情況中更加凸現出來。
1、如果一個人不能結婚,或結婚后沒有生育,他也可能通過過繼自己兄弟的兒子來作為香火繼承人,來延續自己一支的香火。
2、如果夫妻只生有女兒,他們會想方設法生一個男孩,以便有人繼承香火。
3、萬一沒有生下男孩,或男孩未能成年便夭折,則可能通過過繼來解決香火延續的問題,或者通過招上門女婿來延續香火。在注重傳宗接代的文化下面,上門女婿所生小孩,只能跟母親姓,而不能跟父親姓。
4、如果結婚后生有兒子,即使丈夫不幸去世,妻子也有了生命的寄托,即將兒子撫養成人。在傳宗接代氛圍強有力的情況下,孤兒寡母雖然生存艱難,卻能夠作為一個獨立的家庭單位,在村莊獲得位置。母親通過撫養兒子來獲得人生的意義。而若女子沒有生育子女丈夫即去世,則她很難繼續在村莊中生活下去,因為她無法在村莊中獲得生活下去的意義。
5、在傳統社會中,生有兒子的寡母較少改嫁,更不大可能招夫上門。
6、在縱向的家庭結構中,不大可能出現父母與子女分家的情況,至多只是眾兒子成家后分開,而父母與其中一個兒子住,或輪流到眾兒子家住。甚至如閩西農村,父母分開跟不同兒子生活。因為橫向的夫妻關系是服從縱向的父子關系的。
這樣,我們衡量傳宗接代理念強度的指標,大致可以歸結為以下五條,并可以以此來判斷當前中國農村不同地區傳宗接代理念的強度,從而進一步解釋農村代際關系的區域差異(注意,這個區域差異是指包括了時間在內的區域差異)。
1、無子女家庭是否過繼,及過繼目的是為了防老還是延續香火。
2、是否非得生兒子。
3、若招上門女婿,主要目的是為了防老還是延續香火,其標準之一是上門女婿所生孩子是否可以隨父親姓。
4、生有子女的婦女,若丈夫去世,是否會改嫁,及地方性的習慣中,是否認可寡婦招夫上門。
5、若分家的話,父母是否與子女單獨分開,及分家時的社會評價是以縱向關系為主還是以橫向關系為主。
依以上五條,我們可以將前面討論的六個地區的情況列表如下:
從上表可以區分出兩種相當不同的類型:一是華南和華北農村。顯然還有著相當強的傳宗接代理念。兩個地區的不同之處在于,華南不僅具有強傳宗接代理念,而且村莊的傳統倫理力量依然較強,代際關系中,父母仍然具有相當的權威,子女對父母的剝削性關系不強。能夠表現出華南農村仍然有著強有力地方性規范或傳統倫理的一個典型例子是,閩西客家,多子分家,父母會分開而跟不同兒子生活,村民認為是正常的分家。若父母與兒子分開單過,則是子女不孝,及家庭不和睦。這最清晰地表現出閩西農村依然是按縱向關系來組織家庭的。相對來講,華北農村,地方性規范已在解體中,父母與子女分開單過已屢見不鮮,且父母往往要為子女的婚嫁付出極大的代價,而子女(主要是兒子)則借機建立對父母的剝削性代際關系。這就是我們在前面看到的華北農村不平衡的代際關系。就華北農村來說,山西、陜西農村代際剝削關系弱于河南、山東農村,或者說河南、山東農村地方性規范解體更為徹底,子女不孝,河南、山東農村較山西、陜西更可能出現及更為常見。
在英山、荊門、東北和川西四地中,川西和東北都有點特殊。川西平原可能在很早的時期就建立了一個不同于儒家主流文化圈的弱傳宗接代理念的地方性文化,這種文化的主要特點是實用理性極其發達,人們的首要考慮是過日子,是生養死葬。川西農村,農民吃得好,而住的條件很一般。而華南和華北農村,農民收入的相當部分會投入到住房建設之中。表現在家庭與婚姻關系上,川西農村,父母似乎不愿為子女投入過多的成本,更不可能如河南汝南農村,自兒子出生即開始為兒子準備婚事。川西農村,子女婚配主要是子女自己的事情,人們不大愿意為了20年后兒子的婚事而降低現在的生活質量。川西農村吃得好,而到了兒子結婚年齡,自然也不可能如河南農村已經積蓄大筆的現金或建好新的房屋。川西住房較差,結婚彩禮較少,原因大致與此有關。
因為父母較少為子女婚嫁作長期積累,父母撫育子女的投入較少,子女贍養父母的回報也低,川西平原因此形成了一個低度的代際關系的平衡狀態。
川西平原農村婚嫁較為隨意,離婚十分普遍,甚至70歲的老太太還會與丈夫離婚,離開眾多子女而嫁給城里退休喪妻工人,以享晚年之福。這在我們調查的農村并不只是一例,而是多例,是具有普遍性的現象。
與川西平原農村較為相似的是英山農村。英山農村實用理性也十分發達,比如過繼兒子的目的就是為了養老送終,而上門女婿所生孩子大多跟父親姓,因為招上門女婿的目的就是為了防老而非傳宗接代。英山農村強烈的實用理性,與其惡劣的自然環境有關。英山所在大別山區,土地狹小且貧瘠,人們為了能生存下去,必須采取一些特殊的辦法,舉例來說,英山農村姑表親極其流行,其目的是通過換親來避免兒子找不到媳婦,從而成為光棍的命運,在我們調查的英山雷店鎮,幾乎每個村都有50~100個光棍,建國前光棍數量可能更多。
與川西不同的是,英山農村,父母為子女投入較多,因此有“思往下流”的說法。英山農村子女待父母,不孝乃至虐待的情況也極少,雖然子女對父母的回報遠不及父母為子女的付出。換句話說,英山農村代際關系雖然也是不平衡的,但已是離平衡最近的那種不平衡了。
東北農村也很特殊,這與東北是一個開發較為晚近的社會有關系。東北的大規模開發僅一百多年,還不足以生長出一個成熟的地方性社會。東北的代際關系中,子女對父母的剝削是十分明顯的,但父母也開始明確地捍衛自己的利益,而不會等到喪失勞動能力之后,聽天由命。父母捍衛自己利益的辦法,是在為子女婚嫁準備條件時,也給自己留下一手,其一是出現了將為子女結婚建住房產權登記在自己名下的例子,其二是在喪失勞動力前盡可能地積攢養老金。東北農村因此正處于由厚重而不平衡的代際關系向低度平衡代際關系轉化的過程中。當前東北出現子女尤其是女子向男方父母索要高額彩禮的現象,可以看作“最后的瘋狂”。
相對東北農村,荊門農村,父母為子女的付出,或子女向父母的索要,一直沒有達到東北的強度。荊門農村代際關系中,父母給子女較多而從子女那里得到的少,父母因此較早就開始自己攢錢,自己準備自己養老的生活。換句話說,荊門農村較東北農村,更早地達到了低度的代際關系平衡。
在川西、英山、荊門、東北四地的代際關系中,其平衡狀況及穩定性的排列,大致可以列舉如下:
川西:低度平衡
荊門:低度不平衡→低度平衡
英山:厚重不平衡→低度平衡
東北:厚重不平衡→低度平衡
實用理性的川西農村,正在成為眾多中國農村代際關系狀況的榜樣。
這樣,我們大體可以歸納出兩大型四小類代際關系,即仍然具有強有力傳宗接代理念的代際關系,以華南、華北農村為典型,和只具有相對較弱傳宗接代理念的代際關系,以川西、湖北英山、荊門和東北為典型。每個大型又有代際關系平衡與不平衡兩小類,傳宗接代理念強的代際關系類型又可分代際關系相對平衡的華南農村、代際關系相對不平衡的華北農村。傳宗接代理念弱的代際關系類型又可以分為代際關系相對平衡的川西農村和代際關系相對不平衡的東北、英山、荊門農村。具體列表如下:
在強傳宗接代理念不變的情況下,隨著現代性因素的持續浸入,農民流動的增加,村莊的傳統倫理受到沖擊,父母要想既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又得到子女良好的贍養回報,就越來越難。正如河南汝南農村父母“生兩個兒子哭一場”,代際交換中,父母越來越處于弱勢,代際關系越來越滑向不平衡,就會成為必然。
在傳宗接代理念已經動搖,生育目的主要是養兒防老的農村地區,父母就會發現,撫養子女成本太高,而收益回報太少,代際關系的不平衡就會使得父母越來越多地采取平衡措施,從而,當前在湖北荊門、英山和東北農村不平衡的代際關系,就會逐步演變成川西農村相對平衡的代際關系。
四、代際關系與農村的婚姻、家庭
代際關系的變化意味著什么?首先,我們可以來看一看代際關系對農村家庭與婚姻狀況的影響。
1、代際關系與早婚、光棍的特征
河南農村早婚是十分普遍的,我們在汝南農村調查,大多數男女青年剛過法定婚齡,甚至不到法定婚齡即結婚。因為結婚較早,汝南農村很少有年輕人是依靠自己外出務工經商或通過其他途徑來自己積攢結婚所需基礎條件的。也因為早婚,女子外出打工,也很少可以在結婚前攢下大筆存款。河南農村,女子外出打工所掙的錢,父母一般不會要,而是留作女子出嫁時購買嫁妝,甚至有一種說法是,女子外出打工的目的就是為了掙得嫁妝錢,如河南安陽農村就是這樣說的,結婚后,因為不再需要嫁妝錢,女子就不再外出務工了。
河南汝南的婚事中,一般基礎性的條件是建有一棟像樣的房子,購買必需的家具和家電,給女方1~2萬元的彩禮,給未過門媳婦買衣服錢,買“三金”的錢,等等。這些結婚的基礎條件加起來,至少要花費七八上十萬元。對于農村來講,這樣一筆錢自然不是小數目,而早婚的兒子是不可能掙到這么多錢的。因此,養兒子的父母要讓兒子結婚,就必須為兒子籌措結婚所需的以上一筆不小的費用。
父母從哪里弄這么大一筆錢來作為兒子結婚的基礎條件?父母就要自兒子出生即勤儉節約,省吃儉用,一分一厘地積攢下兒子將來結婚所需的費用。這就是為什么汝南農村“生兩個兒子哭一場”的原因。父母積十多年之力為兒子準備好結婚所需基礎條件,到了談婚論嫁年齡就可以托人做媒,盡早讓兒子有條件在到達法定婚齡時即結婚,而不必拖到晚婚。
中國歷史上,光棍一直是控制人口的經常手段,就是說,在傳統中國社會中,有一部分人,主要是貧雇農尤其是雇農,是無法結婚生子的,相應地,很多地方農村有溺女嬰的傳統,有些大戶人家養丫環,娶多個老婆,都使窮困人口不能結婚,從而排除到傳宗接代的可能序列之外。新中國成立后,土地改革和人民公社制度,使得每個人都有了獲得平均收入的可能,每個男子都有了可以結婚的基礎經濟條件。但總體來講,男多女少,仍然有男子娶不上媳婦。在人民公社時期,娶不上媳婦的男子,集中在兩類人上面,一是階級成分不好的“五類分子”,一是殘疾人。
改革開放以來,因為人口流動及農村重新的社會經濟分化,大量農村女性流入城市,有一些農村地區再次出現因為經濟社會分層而來的大量光棍。
即是說,在男多女少的情況下,農村婚姻市場中,男方經濟基礎條件不好,則很難說上媒。在華北農村,如果男方沒有一棟像樣的房子,媒人不愿上門提親。因此,建一棟像樣的房子,成為最近十多年幾乎所有華北農村青年結婚的基礎條件。
汝南農村,父母強烈希望自己兒子結婚,因此盡早為兒子準備結婚的條件,一旦條件具備,則兒子就可以盡早地說上媳婦,結婚生子,父母就完成了“操心”的人生任務。但在婚姻市場上男多女少的情況下,如果女子嫁到男方家庭,男方家庭的經濟負擔仍重,房子是借錢蓋的,彩禮是貸款送的,且將來借貸的款項仍然要由新婚夫妻來還,則這個女子就不大可能愿意嫁在這個經濟困難、借貸很多而要由自己來還的家庭,她有著廣泛的選擇空間。這樣,農村經濟條件較差的家庭,父母為了讓兒子獲得結婚的基礎條件,可能采用的辦法就是,將房子的產權歸到兒子,借貸的責任歸到自己,兒子和媳婦享有房子和結婚所得一切好處,而父母背負因此而來的一切債務。換句話說,在河南汝南農村,經濟較貧困的家庭可能通過代際之間的剝削關系,來為子女獲得相對較好的婚嫁基礎條件。經濟條件困難的農村家庭,為了兒子結婚,父母就不得不忍受更多的苦難。而只要男子沒有殘疾,一般都可以通過代際剝削獲得結婚的基礎條件,從而避免打光棍的厄運。在華北農村,光棍往往是身體或智力有殘疾的人。
與汝南或華北比起來,川西平原的情況就大不一樣。川西農村,低度且相對平衡的代際關系使得父母仍然注意過自己的日子,仍然會吃得較好,玩得愉快,而不大會為十多年后子女的婚嫁作長期準備。這樣,到了子女談婚論嫁年齡,子女就得靠自己的力量來獲取結婚所需基礎條件,無論是種田、外出務工、經商,他們都要有若干年才能積攢談婚論嫁所需的經濟基礎。因為要依靠個人來積攢經濟基礎,沒有若干年時間努力,顯然是難以取得經濟上的成功的,而幾年過后,再想早婚就已經沒有可能。也因此,川西農村,晚婚晚育較為普遍,其原因大致與川西農村缺少強傳宗接代理念的低度交換且相對平衡的代際關系有關。
川西農村,因為不能得到父母強有力的幫助,及不能建立對父母的剝削性關系(即不能讓父母為自己婚事欠下大筆債務從而為自己獲得結婚所需基礎條件),川西男青年外出務工能否賺到錢,對于自己能否成婚就十分重要。若一個青年人的運氣實在不好,若干年都沒有賺到錢,也就只好推遲成婚年齡,但在男多女少的農村婚姻市場中,男子一旦超過一個年齡,比如超過30歲,他就很難再娶到媳婦,他就被婚姻市場淘汰出局,成為光棍。一旦沒有了結婚的希望,人生意義就更難建立,賺一分錢花一分錢,及時行樂就是必然結果。川西農村的光棍中,有較河南汝南農村更多非個人殘疾原因而僅僅因為經濟條件較差甚至只是一時運氣不好所形成的光棍。
我們可以用同樣的邏輯來分析其他農村地區代際關系與農村早婚和光棍的關系。
2、代際關系與家庭結構
英山縣農村有“父債子還”的說法,這當然也是整個中國農村的通行說法,但卻于當前的法律無據。英山縣農村,即使父子分成兩個家庭,父母所欠債務,在父母無力償還的情況下,皆由兒子們平均分攤。不僅民間債務如此處理,而且村民欠村集體的稅費任務也是如此處理。英山縣程咀村一對老夫妻欠下村集體800元債務,后來老人無力償還,村干部直接找到他的兩個兒子,從每個兒子那里收了400元。而無論是老人還是他的兒子甚至村干部,都并不認為這樣做有何不妥,而實際上,這對欠村集體錢的老年夫妻早已與兒子分家,從法律上講,老年人欠村集體的錢,不應由兒子來還,“父債子還”并無法律依據,因為父子之間已經是兩個家庭,兩個不同的會計單位,兩個單獨的自然人(法人)單位。
但是,“父債子還”不僅具有習慣法上的依據,而且中國法律規定子女有贍養父母的義務,父母喪失勞動能力后,子女應該給父母生活費,父母病了,子女要承擔父母的醫療費。也就是說,盡管可能父母與子女已在法律上分成了兩個家庭,這兩個家庭之間卻仍然有著超過家庭關系的責任義務關系。尤其子女應該對父母生老病死負責。既然子女要對父母生老病死負責,則再進一步,父母向他人借貸用于生活或用于看病,或更極端地,用于賭博,子女是否要還這個債務?既然子女應該承擔父母的生活費和醫藥費,若子女一時沒有給父母錢,父母能否先借錢看病,再由債主向老人的子女討要?
英山農村“父債子還”,仍然強有力地作為地方性規范在發生作用,福建、江西等省的宗族性農村也是如此,因為如閩西農村,父母一般是不與子女分家的,父母與子女仍然在一個家庭生活,同一個會計單位,是一個同居共財的單位,父債就是家庭的債務,當然要還。但在華北農村,比如河南汝南農村,和山東魯西南農村,父子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十分清楚,極端但并非不普遍的如父母借貸建樓房,樓房歸了兒子,債務卻歸父母。若父母沒有償還債務的能力,兒子從理論上(且實際上也出現了)可以不還這筆債務。東北的情況就更加清楚了。我在遼寧大古村調查,這個村有著相當多的房產交易,而其中最多的就是父母將房子作價賣給自己子女,我調查時住在一對老年夫妻家中,他家有五個兒子,他竟先后建三處房子并分三次將自己建的房子賣給三個兒子。這樣的買賣關系下面,父母再欠債務,子女就不太可能還債了。
子女不還債,但并非父子之間就沒有財產關系,核心是,按法律規定,無論子女與父母是否分開為兩個家庭,子女都有贍養父母的義務。贍養父母包括給父母生活費、送終、治病等。如果說前兩項費用可以預計的話,治病的費用就難以預計,比如老年人腎衰竭,要20萬元換腎,子女是否必須出錢為父母換腎?有人說農民收入不高,20萬元換腎不大可能。但若其中一個子女年收入100萬元(比如山西的煤老板),他是否應該為父母換腎?我想從法律上很難判斷是否應該,但從常識上,一般農村,老年人得了大病,是住不起院的,而小病則在村衛生室弄一點止痛藥草草治療。若非得住院治療,費用很高,則相當部分地區農村,子女都不太愿意出錢。
我們調查的山西晉南的董西村,老年人住院治療,子女大都會想辦法籌錢。我們調查的一個老年人,年老多病,且每年得住一次院,每次要花五六千元。他兩個兒子讓老人小病時到村衛生室治療記賬,年終統一結算,并由兩個兒子分攤。住院費用也是由兩個兒子分攤。由此可見,雖然山西董西村的這個已經單過的老人與兒子分了家,但與其說是分家,不如說是分灶,在財務上,老人與兩個兒子都沒有分開。
這就涉及到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即父母與子女分家,在中國農村越來越普遍,那么,這個分家,在中國農村的實質含義是什么?是兩個家庭還是一個家庭?如何理解分家?如何界定家?
一般來講,中國傳統的分家就是分灶。所謂家,就是一個同居共財的單位,既是一個伙食單位,又是一個會計單位。當前中國農村,父母與子女分家的最明確標志是分灶吃飯,但如果“父債子還”仍然有力的話,即子女仍然要承擔贍養父母責任的話,父母與子女的分家,就可能仍然是同一個會計單位,而非兩個會計單位。
與分家為兩個灶但仍然是有同~個會計單位嫌疑的情況相反,在當前中國相當部分農村,出現子女沒有與父母分家,仍然同灶吃飯,但已婚子女的收入卻不交給父母,子女與父母是兩個獨立的會計單位,同灶吃飯的花費,往往由父母支付,這就是農村的啃老族。父母不僅要為子女出伙食費,而且要為子女帶小孩,做家務。
隨著當前農村社會就業收入的多元化,社會流動性的增加,及傳統的變化,家庭結構越來越復雜。同樣的家庭結構,在不同農村地區的含義也差異頗大。
家庭結構與不同地區代際關系的性質又有關系。舉例來說,在川西農村,父子分家后,兩個家庭之間的獨立性頗大,“父債子還”缺少依據,法律上及習慣上都得不到支持。東北農村與川西農村相似。在華南農村,父子分家成兩個獨立會計單位的情況較為少見。在華北農村,正在變化中的越來越不平衡的代際關系使父子之間越來越成為兩個相對獨立的會計單位,但這兩個不同的會計單位仍然有著密切的經濟聯系。
“父債子還”具有強有力習慣法意味的地方,父子分家后,就仍然是一個會計單位,這個時候,即使父子分家成為兩個家庭,這兩個家庭其實并不真正是兩個完全獨立的家庭,而應該是一個分灶吃飯但共同會計計算的超家庭,是一種比較特殊的家庭類型。就前述討論的幾個地區來看,華南和英山農村,乃至華北農村,若父子分家,則這個分家形成的單位比較像是超家庭,在這類超家庭存在的農村地區,父母一般不能作為一個獨立的單位去借貸,同時也不應在子女以外存在大量存款。而如東北、荊門、川西農村,父債子不還,父子分家就成了兩個真正獨立的家庭,這樣的家庭結構中,父母在分家前就開始偷偷儲蓄,而一旦子女成家,就迅速分家,以便在喪失勞動能力前,積攢下足夠養老的所謂生活費和看病的錢。
3、代際關系與婦女改嫁
在英山農村調查,一個強烈感受是婦女守寡的情況極少,改嫁極其普遍和正常。甚至出現有中年婦女的丈夫得了不治之癥,但還沒有去世時,就有人上門來為中年婦女介紹人家。改嫁的說法有點不符合英山農村的實際。實際上,因為英山縣農村有大量的光棍,中年喪夫的婦女,往往會招一個光棍回來,而這不會引起這個婦女前夫兄弟父母的反對,因為這個婦女“還有半輩子人生要過”(英山農民的話),且她有子女要撫育成人。
英山縣不僅寡婦改嫁十分普遍正常,而且家庭關系往往十分復雜。我們調查的幾個村,有很多相當復雜的組合家庭,甚至一家五口人,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地組合在一起。英山復雜的家庭結構,對應英山農村惡劣的自然條件和低水平的經濟狀況,及由此而來的實用理性:農民用各種辦法來首先維持住家庭的再生產,維持住老有所養。如前已述,英山農村招婿上門并非為傳宗接代,而是為了養老,過繼的目的也是為防老。
與英山復雜的家庭結構及頻繁的甚至有些隨意的婚姻相似的是川西農村。我們到川西調查,川西農村離婚之頻繁,讓我們感到實在難以理解。一個村民組,50戶,最近幾年就有10對夫妻離婚,其中兩戶的離婚,竟是女孩招女婿上門后,自己到外面打工又“網”上男人,而回來與招上門的女婿離婚。另外兩家的小孩都已20歲,是相鄰兩家,結果,其中一家的女人與另一家的男人好上了,這個女人堅決與自己丈夫離婚,而與鄰家男人結了婚,而自己的前夫不久又與現任丈夫的情人結了婚。
隨意的婚姻,表明在傳宗接代方面的淡漠。相反,在華南農村,如此隨意的婚姻,至今仍然是不可能發生的。在湘南水村,若女子嫁到夫家生了兒子,即使丈夫不幸去世,女子也大都會守寡將兒子撫育成人。即使這個女子要改嫁,也只能是離開丈夫的村莊,改嫁到他處,而不太可能招一個男人到村里生活。華北農村與華南農村在對待婚姻的嚴肅性上一脈相承。嚴肅的婚姻背后,是關于傳宗接代的考量,是關于人生根本意義和人生根本任務的考量。
在具有強烈傳宗接代理念的農村地區,生兒子所具有的重要性就到了不惜一切代價的程度,這些地區的農村,計劃生育工作就會相當難做。而較為功利地考慮生兒育女事務的農村地區,計劃生育若有強力推進,則很快就能見到效果,甚至會出現大量允許生第二胎而農民不愿生的例子。政策允許生但農民不再生第二胎的比例在荊門、東北、四川,可能都會高到50%以上。在這些農村,推行養老保險或計劃生育保險政策,就極容易取得良好的計劃生育效果。
五、小結
以上借我們近年來在全國不同農村調查獲取的實證資料,系統討論了農村代際關系。本篇文章,我們試圖說明,農村代際關系在全國不同地區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質,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既與不同地區傳統文化、地理位置、經濟發展狀況等區域性特征(社會的、經濟的、文化的、歷史的甚至政治的區域差異)有關,又與現代性因素沖擊下不同地區農村因其內部結構的差異而導致的反應不一樣有關。后者是一時間的因素,時間通過空間來起作用,從而在當前中國農村造成了一個高度復雜、糅合了時間與空間的代際關系性質圖景。
本文提出了農村代際關系的兩大類四小型代際關系理想型,并依此來解釋了代際關系差異與農村其他家庭婚姻現象的相關關系。其中尤其重要的是從代際關系是否存在強傳宗接代理念和是否平衡兩個角度來討論農村代際關系。希望本文的討論可以為家庭結構研究、農村婚姻研究及社會保障制度研究等,提供有啟發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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