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5日是星期六,照例是東莞市各人才招聘會集中舉辦的日子。位于長安鎮的匯安人力資源服務中心組織了一場大型現場招聘活動。這家號稱“珠三角最大的制造業人力招聘基地”,吸引來480家企業進場,其中不乏富士康這樣的知名企業。
而幾個月前,這樣的場景還是不敢想象的,那時沒企業招人。眼下卻是風水輪轉:企業招人了,卻沒人可招,“普工”成了搶手的香餑餑。“以前招人,哪用進招聘會?在廠門口貼個告示,很快就招齊。現在不行,都在搶人”。
東莞長安鎮的幾個大型工業園區,幾乎所有的工廠都掛出了內容相同的條幅——大量招聘普工,男女不限,晚上正常招工。有的甚至在大門口擺出招聘攤子,專人守候,大有一個都不放過的架勢,但馬路上卻很冷清,幾乎見不到求職者的蹤影。
讓老板們頭疼的是,即使提高了工資待遇、放寬年齡、不限男女、 “打點”勞務中介,甚至給離職的員工打電話……一切能想到的招都用了,就是招不夠人。
企業措手不及
金融風暴時,東莞市場至少失去了60萬個工作崗位,壓縮生產、裁員、減少營運費用,幾乎是珠三角所有外向型企業共同采取的自救措施,近百萬人被迫離開。
位于長安鎮霄邊工業區的新時電子廠,配套生產硬盤驅動器等零部件,產品全部出口。工廠進門兩側,整齊地擺放著為員工上崗換裝準備的工裝箱,一共有3000個,當初的紅火由此可見一斑。然而,受金融風暴沖擊,員工最少時只有900人。沒想到,4月份后,訂單突然多了起來,而工人卻不夠了。
2009年一季度,市場求人倍率是0.75,也就是,市場上有一個人但只能提供0.75個崗位,但從4月開始恢復,1.13、1.27、1.38,數字一路上揚,7月、8月更是強勁反彈,企業需要1.5個職工,但市場只有1個勞動者供給。
原因在哪里
新時電子廠只是其中一例。金融危機導致年初企業用工收縮,返回人員數量少于過往,而年中盡管進入生產旺季,但這時基本上不是求職旺季,甚至因為農忙還有人繼續返鄉。金融風暴讓市場變得撲朔迷離,企業無法在年初就制定好全年用人計劃。因此,當訂單回升、生產任務激增,一線工人供給就驟然緊張。
在民工返鄉大潮后,一部分人回到家鄉,受惠于當地政府的就業創業政策而留在了家里;另一部分人則流向了長三角以及西部,還有北京、大連等地。
求職群體的變化也是催生這一輪“民工荒”的一個原因。現在出來打工的人,70%以上是“80后”、“90后”,與上一代背著竹簍來打工不同,這一代是拎著拉桿箱進城的,除了工資福利外,他們對工作環境、發展前途有著比父輩更多的訴求,也不甘心只從事生產線上的辛苦工作。
金融風暴發生后,農民工就業趨向也發生了明顯變化:一是輸入地由原來的以珠三角地區為主,轉變為珠三角、長三角、環渤海以及西部地區;二是吸納農民工就業較多的企業逐步由出口加工型向內銷型轉移;三是在輸出地政府的積極引導下,農民工由轉移就業向利用當地資源優勢就地創業轉變。
能否證明回暖
歷經半年多的“寒冬”,隨著外向型企業訂單增加而引發的這一輪珠三角“民工荒”,可否看做珠三角外向型經濟企穩復蘇的標志?
實際上,2009年7月,廣東的外貿出口走到了一個非常敏感的關頭。全省單月進出口貿易總值創出今年以來最小同比降幅14.9%,較5月的22.1%和6月的15%,呈現出持續收窄的趨勢。
自4月以來,訂單出現明顯增加的企業不在少數,這些企業分屬電子、模具、玩具等行業。與春節前后的慘淡經營相比,這些企業的生存狀況的確有了不小的改觀:久違的訂單回來了,閑置的生產線開動起來了,工人的加班時間也多起來了。
但是,目前很多企業訂單增加的情況尚不穩定,眼下的訂單增加除受益于傳統生產旺季因素之外,圣誕節、萬圣節等市場因素帶來的歐美短期訂單也不少。現在很多緊缺人手的企業多是服裝、玩具、食品等行業,訂單的猛增極可能是季節性和偶發性的,其持續性有待進一步驗證。
僅因民工荒一項就認定是經濟全面回暖并不恰當,但完全否認之間的關聯也未必科學。一般來講經濟復蘇或活躍的時候,企業產銷兩旺會直接帶來用工、求職兩端的興旺。從理論上講,判定經濟是否復蘇至少需要3個月持續表現,如果連續三個季度都能保持目前的經濟增長和用工狀況,那基本上就可以判定,用工短缺才是經濟回暖的一個指征。
出路:民工的“國民待遇”
粗放的外向型經濟增長模式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以廉價勞動力為基礎獲取比較優勢。除了壓低農民工的薪酬來獲取競爭力之外,企業沒有好辦法。8月3日,廣東省下調工資指導線,廣東省2009年度工資增長基準線為7%,上線為12%,兩者同比下降3%;下線從去年的3.5%降低到“零和負”,出現了2005年以來首次“負增長”。雖然廣東省勞動和社會保障廳稱,“降低工資指導線不是降工資”,不過下調工資指導線本身說明,廣東省制造企業仍然處于困難狀態,民工通過加薪改變生存狀態十分困難。
一方面是民工荒,一方面卻是加大民工就業門檻:“要提高珠三角外來農民工的準入門檻,凡進入珠三角就業的外省農民工必須具有高中或中專以上學歷”,另一方面是嚴格的年齡標準,如一些制造企業規定女工年齡不能超過26歲。如此矛盾的現象說明,中國并不缺民工,缺的是接受低薪卻處于最佳人口紅利年齡的民工,缺的是能夠提升民工薪酬的企業與經濟結構。
早在2004年珠三角首次出現“民工荒”時,就已經暴露出了勞動力供求的結構性矛盾。市場本身已經發送了技能型勞動供給不足的信號,隨后各級地方政府也加大了對農民工的培訓力度,但為什么五年后仍然存在結構性的矛盾?
關鍵的問題,還是在于中國的勞動力市場沒有能夠給予勞動力創造足夠的激勵。必須給予企業寬松的生存環境,而后通過政策使民工可以分享中國經濟的發展紅利。沒有足夠的激勵,不能保障基本的“國民待遇”,“民工荒”會愈演愈烈。■